广成子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师尊去找通天教主请教,想通了一半,另一半需要时间。这些话放在以前,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今天他信了。因为他看到了师尊的背影:师尊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了。
赤精子的手松开了衣角。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师尊说“请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坦诚。
黄龙真人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再背在身后了。他歪着的头没有再歪:他站直了,看着师尊的背影,以前问过师尊“截教不参与我们打谁”,被训了。他后来再也没问过。但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以后可以再问了。
文殊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变了:困惑少了一点,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一直在想。现在师尊说“想通了一半”,他想:也许师尊也在想同样的事。
普贤站直了,肩膀不缩了。他看着师尊,忽然觉得身体没那么累了。
惧留孙低下了头。他是最沉默的一个,也是最敏感的一个。他听出了师尊话里的意思:“需要时间”,不是推脱,是诚实。但“想通了一半”:这句话里有犹豫,有坦诚,有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的勇气。
云中子站在最后面,手里的竹简已经完全塞进袖子里了。他代管阐教期间,看到了弟子们的疲惫、困惑和伤痛,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战场上,在师尊心里。现在师尊去找通天教主谈了谈,想通了一半: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消息。
元始站在窗前,看着晨光。
他在多宝茶社里对通天说“回去第一件事是换玉虚宫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法座旁边的小案:上面搁着一壶茶,是玉虚宫的灵泉仙酿,他喝了几万年的茶。苦的,清火明目,喝完舌根发涩。
他走过去,端起茶壶,倒了一杯。
茶汤是淡金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确实苦。苦得喝不出别的味道。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昆仑山顶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他素色道袍的袍角微微飘动。
他喝了一口苦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大殿里的七个人。
“你们都去歇着吧。”元始说,“明天……不用上战场了。”
七个人愣住了。
广成子张了张嘴:不用上战场了?师尊说不用上战场了?
赤精子的手又攥紧了衣角:他不确定自己听对了。
黄龙真人终于忍不住了:“师尊,您说什么?”
“我说,明天不用上战场了。封神的事,我来处理。你们都歇着吧。”
黄龙真人站在那里,嘴巴半天没合上。
广成子低下了头,然后深深一揖:“是,师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师尊:元始站在窗前,端着那杯苦茶,看着晨光。
广成子转过头,走了。
赤精子跟着走了。他经过法座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壶灵泉仙酿:苦的。他忽然想起赵公明给广成子的那种茶,广成子偷偷喝了好几次,说好喝。他不知道那种茶是什么味道,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尝尝。
黄龙真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尊。”
元始看着他。
“我以后还能问您问题吗?”黄龙真人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元始看着他。他想起自己训黄龙“打该打的人”的那天,黄龙低着头不敢再问的样子。
“能。”元始说。
黄龙真人欣喜地转过身,快步走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文殊走了,普贤走了,惧留孙走了,云中子走了。
大殿里只剩元始一个人。
七十二盏长明灯还亮着,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蒲团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白色的,一点一点地把冷白色的灯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