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在昆仑山顶。
从多宝茶社到玉虚宫,圣人御空只需半刻。但元始没有御空:他走着回去的。
从东海到昆仑,凡人走要走三年,圣人走也要走一个时辰。元始走了一个时辰。他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云上,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素色道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一个穿素色道袍的老人,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在云上。
他走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想。
从午后到入夜,他在多宝茶社里说了太多话,听了太多话,想了太多事。现在脑子空了,什么都不剩,只有脚底踩云的触感和夜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好。很轻。
他走到昆仑山顶的时候,天快亮了。
玉虚宫的大门开着。七十二盏长明灯从大殿门口一直排到正殿深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照在空荡荡的蒲团上,照在两侧紧闭的厢房门上。
元始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
冷。
这是他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从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皮肤感觉到的,全方位的冷。
大殿很大。以前十二金仙齐聚的时候,十二个蒲团排成两行,弟子们坐在上面,有人念经,有人论道,有人偷偷打瞌睡:广成子从不打瞌睡,但黄龙真人经常打,打着打着脑袋一歪,被旁边的赤精子推醒。那时候大殿里有人气,有温度,有声音。
现在蒲团只剩七个了。
十二个减去五个,剩七个。五个蒲团撤走了,连痕迹都没留:汉白玉地面上干干净净的,好像那五个位置从来没有存在过。
元始走进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嗒,嗒,嗒。一步一声,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正殿最深处的法座前,站住了。法座上铺着金丝蒲团,旁边搁着一卷封神榜:他让姜子牙送回来的,说是让他过目。他没看,一直没看。
他转过头,看向大殿两侧。
七个人站在那里。
广成子站在最前面。他是十二金仙之首,站的位置离法座最近。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面容肃穆: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圈发青,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赤精子站在广成子后面。他比广成子矮半个头,身形偏瘦,脸色发白:他的元神在十绝阵中受过伤,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偶尔会头疼。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
黄龙真人站在赤精子旁边。他是十二金仙中修为最低的,但也是胆子最大的:他是唯一一个敢当面问元始“截教不参与我们打谁”的人。他站姿很随意,两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元始。
文殊广法天尊站在黄龙真人旁边。他面容沉静,眉心有一颗佛珠印记:那是后来才长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默念什么。
普贤真人站在文殊旁边。他比文殊高一个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着:不是怕,是累。封神战场上他打了太多仗,身体累,心更累。
惧留孙站在普贤后面。他是七人中最沉默的一个,几乎不主动说话。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中子站在最后面。他不是十二金仙,但元始闭关期间是他代管阐教事务,弟子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今天的战报,他本来想给师尊看的,但看到元始走进来的样子,他把竹简塞回袖子里了。
七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元始。
元始看着他们。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老了。
不是真的老,金仙不会老。但他们的眼神老了。广成子的眼神里有疲惫,赤精子的眼神里有伤痛,黄龙真人的眼神里有不服,文殊的眼神里有困惑,普贤的眼神里有倦意,惧留孙的眼神里有沉默,云中子的眼神里有担忧。
这些眼神,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以前看弟子,看的是修为、是战力、是能不能上战场、能不能破阵、能不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他没看过他们的眼神。
今天他看了。
“师尊。”广成子率先开口,“您……去哪了?”
他的语气里确实有一丝急切,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