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七蹲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抱着膝盖，鼓眼睛半闭着。他嘴里叼着一只新抓的苍蝇。蛤蟆吃苍蝇，天经地义，但今天这只苍蝇吃起来特别没味道：他的心思不在苍蝇上。

老孙也站起来了。他把茶碗倒扣在桌上，拎起药篓子，往门口走。他经过最里面那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通天一眼。通天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但老孙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孙推门出去了，风从门缝吹过，带着些许风声。

吃干鱼的老头面前，鱼骨头排了七行了。第七行有五根骨头，间距跟前面六行一模一样。他把最后一条干鱼吃完了，手在袖子里擦了擦，然后端起面前那杯从头到尾没喝过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然后安安静静的推门出去了。

他经过最里面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看通天，也没有看元始。但他的袖子拂过桌沿的时候，桌上那壶淡得跟白水一样的桂花茶里，忽然浮起了一片新的桂花瓣。

金黄色的，新鲜的，带着露水。

元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桂花瓣，愣了。

通天也看见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暂，但元始捕捉到了。通天端起茶杯，把那片桂花瓣连同茶汤一起喝了。

“好茶。”通天说。

元始看着通天，又看了看门口——那老头已经不见了。通天用手示意他，什么都别问。

元始闭上了嘴。

有些事，不用问。

黄三在柴火堆后面，看着老头出去的方向，浑身一哆嗦。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老头比这间茶社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可怕。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看了。

多宝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不是碧螺春，不是桂花茶，是一种元始没见过的茶，茶汤是浅绿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师尊，换茶了。”多宝把旧壶撤下去，换上新壶，“这是龟灵从北海带回来的海雾茶，清火安神。”

通天看了一眼多宝，多宝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见那片桂花瓣了。

通天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海雾茶。茶汤浅绿，清苦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元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比碧螺春苦，比桂花茶苦得多。但苦过之后，舌根上泛起一股回甘，很淡，但很持久。

“这茶好。”元始说。

“嗯，苦的好。”通天说。

两个人喝着海雾茶，看着窗外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海面上。天暗了，茶社里的灯亮了：多宝点的，三盏油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元始看着灯光，感慨了一句：“通天，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云中子把玉虚宫的茶换了。”

通天看了他一眼。

“玉虚宫的茶太苦了。”元始说，“苦得喝不出别的味道。”

通天端起茶杯，掩面笑了笑。

元始也端起茶杯。

两个人对着灯光，碰了一下杯。

瓷杯碰瓷杯，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叮。

茶社里，红绡的耳朵动了一下。老钱睁开了眼。马胖子的呼噜停了一秒又接着响了。癞七把苍蝇咽了。黄三从膝盖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最里面那张桌子。

两位圣人碰杯了。

茶社里的油灯只点亮了三盏，暖黄色的光，映在桌面上的茶杯，照在两位圣人的脸上。

海雾茶喝了二壶了。茶汤还是浅绿色的，清苦的香气在灯下散开，和窗外吹进来的海风混合在一起。元始端着茶杯，看着灯光出神。通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两个人的沉默持续着……该说的说了，该听的听了，碰了杯，喝了茶，从午后坐到了入夜。沉默里有东西在的，这也是一种默契。

茶社里其他人也各自安静着。

红绡趴在桌上，尾巴垂在椅子后面，耳朵一只朝最里面的桌子，一只朝门口。她睡着了，但耳朵没睡：狐狸精的耳朵有自己的主见，主人睡着了它们照样站岗。她嘴角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