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重新伸手,这一次他只挑那些硬的:杀伐因果、死亡因果、牵连因果。每一条绑上去的因果线被解开,他身上的圣人法相就再暗一分。
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一十条。
窗户外面,四个脑袋已经不说话了。老刘头把旱烟掐灭了,孙瘸子把拐杖搁在地上,麻子叔把糖葫芦车推到墙根靠着。阿贵蹲在最后面,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社里。
元始解因果的动作越来越慢。
每一条因果线连着的东西太重了。
第一百三十条连着一个叫石矶的截教弟子,她死在太乙真人手上,而太乙真人是他派上战场的。
第一百四十五条连着一个叫彩云的截教女弟子,她死在乱军之中,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第一百六十二条连着一对截教师
元始的手停了。
他看着第一百六十二条因果线,看了很久。
“这对师兄弟……叫什么?”
多宝查了一下因果罗盘的数据:“大的叫陈塘,小的叫陈关。亲兄弟。一起入的截教,一起守的城,一起死的。”
元始的手在发抖。
他捏住那条因果线,拽了一下:没拽动。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这条因果线太重了。两个人的命,两个人的死,两个人的因果:全压在这一条线上。
“嘣。”
因果线松开了。
陈塘和陈关的名字从因果线上浮出来,闪了一下,消散了。
元始的手垂下来,喘着粗气。
他的圣人法相已经暗到了极致:金光只剩一尺不到,照在桌面上,连茶杯的影子都照不清楚了。他的面容完全变了,从一个威严的圣人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老道。皱纹爬满了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从银白变成了灰白。
但他还在解。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百八十条。
后厨里,阿贵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前厅,站在多宝旁边,看着元始一根一根地拔自己身上的线。他的眼圈红红的,鼻子吸溜吸溜的。
“掌柜的……”,阿贵小声喊了一句。
多宝没回头。
阿贵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厨,从灶台底下翻出一碟花生米,端出来放在元始手边。
“老……老先生,吃点花生米吧。”
元始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贵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累。
“谢谢。”元始说。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去解下一条因果线。
花生米和因果线一起往下咽。
窗户外面,老刘头突然站起来,周围人都愣住了。
“干站着看啥呢——”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孙瘸子和麻子叔以为他走了,结果过了几分钟,老刘头端着一碗热馄饨回来了。他把馄饨从窗户缝里递进去:“给那老头吃,光嚼花生米哪行——”
阿贵接过馄饨,放在元始手边。
元始看了一眼那碗馄饨,没说话,继续解因果。
第二百条。第二百一十条。
每解一条,他就吃一颗花生米,或者喝一口馄饨汤。因果线和馄饨汤一起下肚。
多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圣人打架,见过圣人论道,见过圣人翻脸,见过圣人低头……但他从来没见过圣人一边吃馄饨一边解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