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弟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元始认出他:明虚。入门才一百五十年的小弟子,修为低微,在阐教里负责管藏经阁的钥匙。明虚走到封神台前,仰头看着元始,开口了。
“师尊。”
“我们死得值吗?”
元始的手猛地攥紧了。
明虚站在台下,歪着脑袋看他。那个动作元始太熟悉了:明虚每次领钥匙都会歪着脑袋,因为藏经阁的门锁有点歪,他得歪着头才能把钥匙插进去。
“值吗?”明虚又问了一遍。
元始想说“值”。封神是天道大势,你们为天道而战,当然值。他想说这句话,他应该能说出来,他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明虚歪着脑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人群里。
另一个弟子走出来。这次是灵溪,一个女弟子,擅长炼器,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成品的飞剑。
“师尊,”灵溪说,“我那把飞剑没炼完。”
元始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我炼了七十年,”灵溪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炼器时烫出的疤痕,“就差最后一道火了。”
她抬起头:“师尊,那把剑现在谁在炼?”
元始不知道。灵溪死了之后,她那把没炼完的飞剑去了哪里?是被人接手了?还是就那么搁在炼器坊里落灰?他从来没问过。
灵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走回人群。
第三个弟子走出来。
这次元始认识,太认识了:太乙真人的弟子,金霞童儿。一个小道童,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连正式的道号都没有。
金霞童儿走到封神台前,仰着头看元始。他个子矮,得使劲仰头才能看到台上。
“师祖,”金霞童儿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师父还好吗?”
元始的鼻子一酸。太乙真人受了重伤,正在后山养伤,走不了路,只能让仙鹤送信。那封信现在还揣在他袖子里:“师尊,哪吒问您,他还能回家吗?”
“你师父……,在养伤。”
金霞童儿点了点头,又问:“那哪吒呢?哪吒还好吗?”
“他……,他还在打仗。”
金霞童儿想了想,说了一句:“哦。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元始答不上来。
金霞童儿等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人群。他个子太矮,走进人群里就看不见了,只看到周围师兄师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第四个弟子走出来。
第五个。
第六个。
每一个走出来的弟子都问他一个问题。有的问值不值,有的问师兄弟还
“师尊,您后悔吗?”
这个问题是崇德问的。他站在台下,虎牙上沾着血,歪着头看元始,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元始盯着他看了很久。
“后悔”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想过。
去他妈的圣人。
“后悔。”元始说。
崇德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人群。
元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崇德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他什么时候跛的?活着的时候不跛啊。是死的时候伤的?还是死后才跛的?
死人也会跛吗?
元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封神台的石板上,低着头。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元始突然发现人群最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跟其他亡魂不一样。其他人都是阐教弟子的面孔,只有那个人:是闻仲。
闻仲穿着商朝太师的朝服,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看元始,他在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