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因为心里紧张嘴皮子干得很。

“弟子看见赵公明给一个要饭的老头盛了一碗粥。那老头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喝完了笑了一下。弟子就看着那个老头笑：他笑得挺开心的，牙齿都不剩几颗了，但就是开心。弟子忽然想……”

“想什么？”元始问。

“想我们封神战场上死的人，有没有那样笑过。”黄龙真人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太直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元始的手从封神榜上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殿里又安静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砖上，细细的一条，像谁用刀划了一道。

殿外传来青禾跟另一个仙童说话的声音：“黄龙师叔进去了？进去了。多久了？挺久了。师尊没骂人吧？没听见。那就好。”

元始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靴子上的泥，什么时候踩的？”

黄龙真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啊？哦，前天去西岐大营开会时踩的。弟子忘了擦。”

“你道袍上的油渍呢？”

“昨天吃馒头蹭的。”黄龙真人老老实实回答。

元始直直盯着他看。黄龙真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伸手去搓那块油渍，又觉得当着师尊的面搓油渍不太像话，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黄龙。”元始叫了他的名字。

“弟子在。”

“你是十二金仙里修为最低的。”

“……是。”黄龙真人低下了头。

“你是十二金仙里最不会说话的。”

“……是。”

“你是十二金仙里最笨的。”

“……是。”黄龙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你也是十二金仙里唯一敢跟我说这些的。”

黄龙真人猛地抬头。

元始的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沉沉变成了……黄龙真人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压人了。

“广成子不敢说。赤精子不敢说。惧留孙不敢说。普贤不敢说。慈航不敢说。文殊倒是说了，但他只敢在帐里说，不敢到我面前说。”元始一个一个数过来，“就你，黄龙，跑到我寝殿里来了。靴子上踩着泥，道袍上沾着油，连衣领都是歪的。”

黄龙真人下意识地去拽衣领：“师尊，弟子这个衣领……”

“别拽了。”元始摆了摆手，“越拽越歪。”

黄龙真人把手放下了。

元始低头看着案上的封神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封神榜的空白处划了一下：截教那一栏，还是什么都没有。

“另一条路……”元始喃喃重复着黄龙真人的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黄龙真人跪在那里，不敢出声。他知道师尊在想事情，这时候不能打扰。他的膝盖开始疼了：玉虚宫的地砖是白玉的，硬得很，跪久了硌骨头。他偷偷把重心从左膝换到右膝，膝盖骨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元始抬头看了他一眼：“膝盖疼？”

“不疼。”黄龙真人嘴硬。

“起来吧。”

“弟子……”

“让你起来就起来。”元始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跪着说话，我听着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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