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真人又站了一会儿。殿门紧闭着,门上刻着云纹,云纹里嵌着金丝,金丝暗淡:元始出关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连金丝都跟着暗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他敢跟师尊说话,是什么时候?是封神大劫刚开始的时候,战前动员大会上,他问了一句“截教不参与,我们打谁”。师尊回了他一句“打该打的人”,他就不敢再问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十二金仙还齐齐整整的,一个都没少。
现在少了五个。
黄龙真人闭上眼,五个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爱笑,玉鼎话少,道行脾气倔,灵宝心细,清虚最年轻。现在他们都在封神榜上,用朱笔圈着,红得刺眼。
他缓缓睁开眼,然后去推开门。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青禾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师叔加油!”黄龙真人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寝殿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案上一盏长明灯亮着,灯焰很小,照不了多远。元始天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东西:黄龙真人认出来了,是封神榜。
元始没有抬头:“谁?”
“师尊,是弟子。”黄龙真人的声音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弟子黄龙。”
元始还是没抬头:“什么事?”
黄龙真人走到案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本来想跪的,但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了:不行,跪着说话气势不够。他选择站着。
“师尊,弟子有话想说。”
元始终于抬头了。他看着黄龙真人,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说。”
黄龙真人攥了攥袖子里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封神大劫打到今天……”他努力克制住声音保持平稳,“截教一个人没死,我们死了多少?”
殿里的长明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元始的目光从淡淡变成了沉沉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黄龙真人,看得很慢,从他的脸看到他皱巴巴的道袍,看到他沾着油渍的衣角,看到他没擦干净的靴子。
黄龙真人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但他没退。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他平时弯腰驼背习惯了,这会儿突然挺直,反而有点不自在,感觉后腰那块肌肉在抽筋。
“你把话说完。”元始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没底。
黄龙真人咽了口唾沫:“弟子不是质疑师尊的决定。弟子只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元始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嗓子发紧。他想起之前在帐里说“师尊太执了”的时候,广成子拍案呵斥他,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此刻面对元始本人,比广成子的呵斥更让人腿软。
但他还是说了。
“我们是不是该想想,通天教主为什么能保住所有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黄龙真人觉得自己脑袋嗡了一下。他真的说了。他真的当着师尊的面说了。
元始的手搁在封神榜上,手指微微收紧了。封神榜的纸面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明灯的灯芯烧断了一截,啪地弹到案面上,滚了两圈灭了。殿里更暗了。
“你是在说我不如通天?”
黄龙真人跪下了。因为他觉得站着说不出后面的话了。跪下来,他的视线刚好平齐案面,能看见封神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也能看见截教那一栏的空白。
“弟子不是说师尊不如通天教主。弟子是说,也许有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是。”黄龙真人抬头看着元始,“师尊,弟子愚钝,修为垫底,做事笨,说话不过脑子,这些弟子都知道。但弟子今天斗胆说一句:截教走的那条路,也许不是错的。”
元始没有说话。
黄龙真人继续:“弟子昨天去了趟赵公明的客栈。”
元始的眉头动了一下。
“弟子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客栈门口排着队,都是凡人,有老有少。赵公明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旁边有个小二在端菜。赵公明看见弟子了,冲弟子招了招手:黄龙道兄,进来坐啊。弟子没进去。弟子就站在门口看。”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因为心里紧张嘴皮子干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