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的营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案角，油快见底了，灯芯烧得歪在一边，火苗还在不时的跳动，把广成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帐里没有别人，连守帐的亲兵都被他赶走了：他今晚不想见任何人。

他坐在行军榻上，背靠着帐柱，两条腿伸直了搁在榻沿。他手里攥着一包东西：用粗麻布包着，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还沾着一粒干了的米粒。

茶叶。

赵公明送的茶叶。

广成子盯着这包茶叶看了很久。粗麻布皱巴巴的，草绳系得松松垮垮，米粒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整包东西看着寒酸得很，跟阐教玉虚宫里那些装在紫檀匣子里的灵茶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但广成子就是盯着它看，看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记得赵公明把这包茶叶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什么：“拿着吧，不值钱，就是我自己晒的。闲了泡一杯，别太累了。”

别太累了。

广成子把粗麻布解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茶叶，叶片卷曲着，颜色墨绿，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不是灵茶的香气，没有百花精华，没有天地灵韵，就是……草味。普普通通的草味。

他起身去拿水壶。水壶搁在案上，里面的水是白天亲兵烧好灌进去的，这会儿已经凉了大半。广成子犹豫了一下：泡茶得用热水吧？他又去翻炭盆，炭盆里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炭，拨了拨，居然还有点余温。他把水壶搁在炭盆上，蹲在那里等水热。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广成子蹲在炭盆边，看着壶底被炭火映出一圈红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滑稽：堂堂十二金仙之首，蹲在炭盆前烧水泡茶，这要是让哪吒看见了，指不定笑话他到下个纪元。

水终于冒泡了。广成子把水壶提下来，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这是亲兵喝水用的，帐里没有茶杯。他愣了一下：他堂堂金仙，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仔细想想，还真是没有。他从来不在帐里喝茶，以前在玉虚宫喝的都是灵泉仙酿，到了战场上喝的是提神醒脑的丹药化水，谁正经喝过茶？

广成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粗瓷碗里，把热水倒进去。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碗里翻了两个滚，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叶片变大了，水变成了浅浅的黄绿色。一股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那股草木气，在帐里弥散开。

广成子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热的。有点苦。然后苦味散了，舌根泛上来一丝甘甜，很淡，但很清楚。他愣住了：这味道跟他喝过的任何灵茶都不一样。灵茶讲究的是灵气充沛，一口下去神清气爽，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这茶不一样，这茶是温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暖完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慢了，让茶水在嘴里多待了一会儿。甘甜更明显了，还有一点点草木的涩，涩完了又是甜。他放下碗，看着碗里舒展的茶叶：叶片完整，叶脉清晰

“好喝。”他自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帐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广成子师叔！巡营的发现东面有异动，要不要去看看？”

是姜子牙帐下的一个小校，叫什么来着……广成子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封神大劫以来，他见过太多面孔了，有的一闪而过，有的再也见不着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广成子应了一声。

小校的脚步声远去了。广成子端着碗，没有动。东面有异动？那就让巡营的去处理。他今晚不想动。他就想坐在这里把这碗茶喝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以前的广成子，听到“异动”两个字就会立刻弹起来，抄起番天印就冲出去。那是他的本能，是十二金仙之首的本能，是师尊最信任的弟子的本能。

可现在他只想喝完这碗茶。

广成子把碗放在榻沿上，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想起了随缘客栈。

那个下午：他记得很清楚，是三个月前的事。他又一次偷偷去赵公明的客栈喝茶，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赵公明看见他了，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往他桌上一放：“道兄，花生米配茶，绝了。”

广成子当时没接话，抓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咸的，挺香。

赵公明在他对面坐下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喝茶。广成子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盯着我干什么？”

赵公明笑了：“看你喝茶。你喝茶的样子跟打仗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打仗的时候你眼睛里全是杀气，喝茶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赵公明想了想，“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