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去了。帐里只剩下姜子牙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面前是那卷合上的封神榜。

姜子牙伸手摸了摸封神榜的封面——凉的，硬的，没有温度。他想起下山那天，元始天尊亲手把封神榜交到他手里，说——子牙，此榜关系三界气运，你务必慎重。

慎重。

他慎重了。每一战他都慎重地排兵布阵，慎重地选择对手，慎重地填写每一个名字。但慎重有什么用？慎重地杀人，人还是死了。慎重地填榜，榜上还是自己人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远处有几个士兵在巡逻，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更远处是刚打下来的城池，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城里的百姓都跑了，跑不了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姜子牙看着那座空城，想起赵公明的随缘客栈。

他没去过随缘客栈，但听广成子提过一次。广成子说那里的粗茶好喝，花生米很脆，粥棚免费施粥，穷人排着队领馒头。广成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在汇报任务，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舒服的地方。

姜子牙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忽然想——赵公明的客栈里有穷人排队领馒头，他的封神台上有死人名字排队上榜。一个在养人，一个在埋人。哪个是对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封神还没结束。明天还有仗要打，后天还有名字要填。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元始天尊没有下令停。

姜子牙转身回了帐里，把封神榜放回原处，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也睡不着。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截教就不打，他们活得好好的……”

姜子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几个字，比封神榜上所有的名字都重。

玉虚宫的大殿里，元始天尊已经走了三千六百步了。

他脚下的白玉地砖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从东墙根到西墙根，再从西墙根折回来。殿角站着的两个守殿仙童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他们来来回回地已经数了，师尊今天走了三千六百步，比昨天多了四百步。

“再走下去，地砖要换了。”左边的仙童小声嘀咕。

“嘘！”右边的仙童瞪他一眼，“上次谁多嘴被罚去扫了三天丹房？”

左边的仙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元始天尊当然听见了。他只是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全在那卷封神榜上——封神榜就摊在大殿正中的紫檀木案上，金光闪闪，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阐教那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个挨一个，挤得连缝都没有。截教那栏呢？

空的。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元始天尊每次看到那片空白，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他走过去，伸手把封神榜翻到阐教那栏——三十七个名字。他又翻到截教那栏——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阐教那栏——还是三十七个名字。他又翻回截教那栏——还是什么都没有。

“师尊，您翻来翻去，它也不会变出字来。”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元始天尊头也不抬——“滚！”

来人是黄龙真人。他没滚，反而往里走了两步，手里捧着一摞战报。黄龙真人是十二金仙里最不讨喜的一个，说话直，做事笨，修为垫底，但偏偏胆子最大。别的金仙不敢进殿的时候，他敢。

“师尊，今日战报。”黄龙真人把战报放在紫檀木案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又折了两个。”

元始天尊的手停在封神榜上，没动。

“谁？”

“灵宝大法师，清虚道德真君。”

元始天尊慢慢把手收回来。灵宝大法师跟了他两万年。清虚道德真君是他亲手点化的。两万年，两万年的修行，变成封神榜上两个墨字。

黄龙真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沾着泥，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泥点子落在玉虚宫的白玉地砖上，格外扎眼。

“你靴子上有泥。”元始天尊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黄龙真人愣了一下——“啊？哦……是，弟子从西岐大营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