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东海来了一个老妇人。

她从西边的大路上走过来，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她两只手背过去扶着，走路的时候都不松手。

茶社门口，多宝正在擦招牌。他看到老妇人走过来，放下抹布——“老人家，要喝茶吗？”

老妇人站住了，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浑浊，透露着迷茫。

“这里是……东海？”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很干，大概是很久没喝水。

“是的。”多宝给她倒了碗水，“您先喝口水。”

老妇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她把碗还给多宝，抹了抹嘴：“我找通天教主。”

多宝看着老妇人——一个凡人，没有修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就为了找师尊？

“老人家，您找教主……什么事？”

老妇人没回答，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布包，又抬头看多宝：“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这个送到。”

多宝看着她怀里的布包，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您等着，我去问问。”

多宝快步走到海边。通天正坐在躺椅上钓鱼，阿龟趴在脚边，远处孔宣的山头上，孔雀的影子一动不动。

“师尊。来了一个老妇人，说是找您的。她带了一个布包，说是答应别人要送到。”

“让她过来吧。”

多宝回去的时候，老妇人正坐在茶社门口的台阶上歇着脚。她看到多宝出来，扶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儿哆嗦，许是走了太久的路，膝盖不听使唤。

“老人家，跟我来。”

多宝领着她往海边走。老妇人走得很慢，也不东张西望，就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走到通天面前的时候，老妇人定住了。

她看着通天——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道袍，手里拿着鱼竿，靠在躺椅上。海风吹着他的衣角，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妇人立马跪了下来。

“老人家，你——”多宝要扶她。

“不用扶我！我替一个人跪的。”

她把怀里的布包举过头顶，“闻太师让我把这个送到。他说，一定要送到通天教主手里。”

通天放下鱼竿。

他伸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是写在一块黄绢上的，折了两折，边角烧焦了一小块，大概是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时候被火燎的。黄绢上没有封蜡，也没有封口，只是对折了一下。

通天展开黄绢。

上面的字不多，笔迹歪歪扭扭的——闻仲当年在碧游宫抄经书的时候被同门笑话过，说他写的字跟螃蟹爬似的。但这几个字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在写。

。道不同，各走各路。

通天仔细地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他没说话。

第二遍看完，他还是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黄绢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通天按住黄绢，低头又看了一遍：“道不同，各走各路。”

他念出声了。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老妇人还跪在地上。多宝站在旁边，不敢出声。阿龟缩在壳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老人家。你怎么认识闻仲的？”

老妇人抬起头，“我是闻太师军中的伙妇。给将士们做饭的。”

“伙妇？”通天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磨破的布鞋，“你从绝龙岭走到这里？”

“走了三个月。”老妇人说，“太师临走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把信送到东海，交给通天教主。”

“三个月……”多宝在旁边吸了口气。从绝龙岭到东海，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走了三个月。

“路上不好走。过了黄河之后路就断了，绕了好多弯。在太行山那边遇到一伙山贼，把我身上仅剩的干粮抢了，还好他们不识字，觉得这破绢子不值钱，没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