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不说话了。

他想起金鸡岭。想起那座山上的军帐，帐里永远点着的油灯，灯下永远摊着的地图。他每天站在地图前看敌我态势，一看就是大半夜。商军的将领们轮流来汇报军情，一个走了下一个来，他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没有一顿饭吃得安生。最忙的时候他三天三夜没合眼，五色神光扫了七波敌军，最后一波打完他站在尸堆上，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对，还人情。商朝对他有恩，他替商朝挡阐教，天经地义。

可人情这东西，还着还着就变味了。一开始他只答应挡三个月，三个月变成半年，半年变成一年，一年变成三年。每次他说要走，商军将领就跪下来哭——“孔宣将军，您走了我们就完了！”他心一软，又留下来了。

三年。

他在金鸡岭替别人打了三年的仗。

通天问他“你替别人打了这么久的仗，后悔吗”，他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答案。后悔？他孔宣这辈子没后悔过。不后悔？那他为什么在尸堆上站了那么久，连自己为什么站着都忘了？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落在孔宣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水珠，又看了看手边那杯茶——多宝倒的，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味有一点甜。

“这茶不错。”孔宣说。

多宝在远处回头看他，笑了：“那当然，我自己配的。金灵种的花，赵公明挑的茶叶，我泡的。三道工序，缺一不可。”

“你们截教的人，干什么都凑一块儿？”

“也不是凑一块儿。”多宝走回来，在孔宣旁边坐下，“就是各干各的，干着干着发现能搭上，就搭上了。金灵种花的时候没想着给茶叶配味，赵公明挑茶叶的时候也没想着配金灵的花。但放在一起就是好喝。”

“碰巧？”

“不是碰巧。”多宝想了想，“是各人把各人的事做好了，好东西放在一起自然就好。不用刻意。”

孔宣端着茶杯，没接话。

通天那边浮漂又动了。他提竿——这次钓上来一只靴子。一只湿漉漉的旧靴子，不知道是谁丢在海里的。

通天看着靴子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丢回海里了。

“什么人往海里扔靴子？”

“可能是渔民。”多宝说。

“渔民只扔网，不扔靴子。”

“那可能是修士。修士打架的时候什么都扔。”

通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把鱼竿甩出去了。

孔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圣人，坐在礁石上钓鱼，钓上来一只靴子，然后跟弟子讨论是谁扔的。这画面放在金鸡岭的军帐里，没人会信。

他坐在礁石上，从日头偏西坐到了日头落海。

通天钓了三条鱼，丢给阿龟两条，自己留了一条——“今晚烤着吃，你要不要来一条？”

孔宣摇摇头，他不吃海鲜。

多宝在旁边收拾茶具，把茶壶茶杯擦干净，装进一个布袋子里。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了很久的。布袋子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随缘茶社”，是赵公明帮绣的，针脚比通天补衣服的强不少，但也强得有限。

天黑了。

东海的夜很安静。没有战鼓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将领来汇报军情。只有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阿龟趴在孔宣脚面上睡着了，壳一上一下地跟着呼吸起伏。

远处有灯火。是多宝的茶社，还亮着一盏灯。再远一点，是赵公明的客栈方向，也有灯火。更远的地方，三霄的甜品车不知道停在哪里，但孔宣猜她们也亮着灯——碧霄怕黑，云霄每晚都给她留一盏。

这些灯火跟他没关系。但他看着它们，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孔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通天听见了。

通天正在收鱼竿。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鱼线一圈一圈绕在竿上，绕完了才开口。

“随便。”

就两个字。

孔宣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

“就……随便？”

“嗯。”通天把鱼竿插在礁石缝里，“东海很大，想住哪住哪。东边那排山头没人住，西边有几块平地也空着，沙滩上搭个棚子也行。你随便挑。”

“你不问我为什么留下？”

通天转过身来看他。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孔宣能感觉到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