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来，把通天的道袍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内衫。孔宣看到了那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人缝的，多半是通天自己补的。

堂堂圣人，自己补衣服。

孔宣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什么。

“你的补丁缝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通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补丁，“缝了三回了，每次都歪。将就着穿吧，反正也没人看。”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又怎样？你帮我缝？”

孔宣心想这话说得，让我缝？！

多宝在旁边“噗”地一口茶喷了出来。他赶紧擦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通天没理多宝，继续盯着浮漂。浮漂又动了，他提竿——又空了。

“啧。”

“你今天运气不好。”孔宣说。

“不是运气不好，是这片海域的鱼太精了。”通天重新挂鱼饵，“三年前我天天能钓一桶，现在一天能钓三条就不错了。”

“为什么？”

“因为它们学会认我的鱼竿了。”

“鱼能认鱼竿？”

“这片海域的鱼能。”通天指了指海面，“我钓了三年，它们看了三年。蠢的早被钓走了，剩下的都是精的。”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倒是挺有耐心。”

“没耐心怎么钓鱼？”通天反问，“也没耐心教弟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孔宣听出了分量。

没耐心教弟子——所以不教了？不是。是不替弟子做选择了。让他们自己钓自己的鱼，自己走自己的路。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渡了天劫自己扛过去。

通天管这叫躺平。

但孔宣现在觉得，这比什么都管。

“我再问你一次。”孔宣盯着通天的侧脸，“你真的不后悔？解散截教，万仙来朝变成一盘散沙，碧游宫关了门，你一个人坐在这里钓鱼——你真的不后悔？”

通天放下鱼竿，转过身来，正对着孔宣。

他一副四大皆空的神情。

“万仙来朝的时候，我每天要处理一百三十件事。弟子打架我管，弟子闯祸我兜，弟子被欺负我出头。我忙得连钓鱼的时间都没有。你知道我多久没钓过鱼了吗？在碧游宫的时候，三千年没钓过一次。”

“现在呢？”

“现在我想钓就钓，想睡就睡，想喝茶就让多宝泡。弟子们各有各的活法，不用我操心，也不用我兜底。他们活得比从前好，我活得也比从前好。”

“一盘散沙怎么了？沙子散开了，才能铺成路。聚在一起，就只是一堆沙。”

孔宣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在金鸡岭的日子——每天杀伐不断，身边全是算计。商朝的将军算计他多挡几天，阐教的人算计他怎么除掉，准提算计他怎么拉拢。他站在战场中央，五色神光一扫，千军万马灰飞烟灭——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扫完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一场仗。再下一场。再下一场。

没有尽头。

阿龟嚼完了那条银鱼，爬到孔宣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脚踝。孔宣低头看它——这海龟的壳上长了一层青苔，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睛却亮得很，跟通天的因果罗盘似的，一闪一闪的。

“这海龟跟了你多久？”孔宣问。

“三年。”通天说，“它自己来的，我没招它。”

“它为什么来？”

“不知道。可能觉得我这里安全。”

“……安全？”

“嗯。我这片海域，没有杀伐因果，没有封神劫波。鱼在这里不会被钓走——除了被我用鱼竿钓的。海龟在这里不会被吃掉。连海鸥飞过这里都慢两拍，因为风太舒服了，舍不得飞快。”

孔宣看了看四周。确实，这片海域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战船，没有法术波动，连远处的海浪都拍得慢悠悠的，好像都很平静。

“你把这里变成了什么？”孔宣问。

“家。”通天说，“我弟子们回来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歇脚。”

孔宣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