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转过身来看他。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孔宣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为什么留下,是你的事。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孔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以为通天会问他。一般人都会问——你为什么留下?是不是想通了?是不是要加入截教?是不是对躺平之道感兴趣?准提问过他类似的话,元始问过广成子类似的话,连商军将领都问过——“孔宣将军,您为什么肯留下来帮我们?”
每个人都要一个理由。
通天不要。
“你不需要给我一个理由。”通天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住就住,想走就走。这里又不是碧游宫,不用拜师,不用入教,不用交学费。”
“……学费?”
“赵公明那边收学费。”通天指了指客栈方向,“他开客栈嘛,住店要钱。我这里不要钱,就是条件差了点——没床,没被褥,没屋顶。你将就一下。”
孔宣看了看四周。确实,什么都没有。礁石,海浪,沙滩,几丛海草。通天的躺椅白天支着,晚上收了靠在礁石边上。茶壶茶杯装在多宝的布袋子里了。因果罗盘被通天揣进了怀里。阿龟趴在礁石下面,缩着脖子打呼噜。
堂堂圣人,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
“你就这么住?”孔宣问。
“我有个洞府。”通天说,“在海底,偶尔去睡。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待着,洞府太闷了。”
“你不怕风吹日晒?”
“圣人,晒不坏。”
“……也对。”
多宝在旁边插了一句:“师尊那个洞府我也去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石床和一个石桌。连个蒲团都没有。赵公明上次去送了一块坐垫,师尊用了两天嫌硌屁股,又撤了。”
“那坐垫太厚了。”通天说,“坐着不舒服。”
“石凳上加坐垫还不舒服?”
“不如直接坐石凳。”
多宝对孔宣摊了摊手——“你看,师尊就是这么个人。”
孔宣没说话。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东边确实有一排山头,黑黢黢的,看不清长什么样。西边的平地也看不太清。沙滩倒是能看见,月光照着白花花的。
“东边那排山头,哪座没人?”
“都没人。”通天说,“你随便挑。最高那座风景好,矮的那几座离海近。中间有座长得像蘑菇的,那个上面有个天然石洞,能挡风。”
“蘑菇?”
“长得像。你明天白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孔宣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东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加入截教。”
“没让你加入。”
“我只是住几天。”
“嗯。”
“几天而已。”
“嗯嗯。”
“……你别‘嗯嗯’的,我说认真的。”
通天终于笑了出声——是那种很放松的笑,不带任何深意,就是觉得好笑。
“孔宣,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把你绑在这里。你住一天也行,住一年也行,住一辈子也行。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不跟我说也行。”
孔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走了。
他没走多远。出了通天钓鱼的那片礁石区,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大概半里路,找到了那排山头。最高那座他没去,矮的那几座也没去。他找了一座不高不矮的,三面环海,顶上有一块平整的大礁石。
他站在礁石上,脱了外袍,五色神光收拢入体。
然后他化作了一只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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