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找了一座山。
一座普通的山,连名字都没有,山脚下住着七八户人家,种田打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山上有一间破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道是谁的泥像,泥像的脑袋掉了半个,身上的漆剥得差不多了,看着挺可怜的。
陆压站在破庙门口看了看——屋顶漏了两个洞,墙角长了青苔,门槛歪了,门板少了一扇。风从缺了门板的那边灌进来,吹得泥像前面的香灰四处飞。
“就这儿吧。”陆压说。
黄三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这间破庙,一脸嫌弃。
“道长,”黄三说,“你确定要住这儿?”
“确定。”
“这庙……漏雨啊。”
“漏就漏,我又不是没淋过雨。”
“那门槛歪了——”
“歪了踩直。”
“门板少了一扇——”
“少就少,我又不怕贼。”
黄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一个背着钉头七箭书的大罗金仙,确实不需要门板防贼。贼来了才该怕。
陆压走进破庙,把竹篓放在泥像旁边,然后在大殿的角落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开始看自己的因果线。
他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根,连着一个穿道袍的修士——那是他第一次用钉头七箭书杀的人,名字已经记不清了。
第二根,连着一个穿铠甲的武将——那是他第二次杀的人,名字也记不清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他一直数到第三十八根,每一根都连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每一个影子的嘴巴都在无声地张合。
陆压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他试着放下对第一个亡魂的杀念。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一根因果线上。线的那一头,那个穿道袍的修士还在无声地张嘴。
“我杀了你。这是事实,改不了。但我不需要一直记着这件事。”
因果线闪了一下。
然后——那根黑色的线,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淡。颜色一点一点褪去。
三秒后,第一根因果线消失了。
陆压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少了一根黑色的线,三十七根还在,但比刚才松了一点点。
他愣住了。
就这么……没了?
他以为消散因果线需要什么高深的法术,需要什么逆天的机缘,需要什么圣人的帮助——结果只需要放下一个念头?
陆压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得比昨天在客栈里那声苦笑轻松多了。
“原来这么简单。”他说。
黄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简单?”
“没什么。”陆压闭上眼睛,继续看第二根因果线。
第一天,陆压消散了七根因果线。
每消散一根,他的身体就轻一分。
每消散一根,他的身体就轻一分。
到第七根的时候,陆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胳膊抬得比昨天高了三寸,因果线少了七根,不再拽着他的手臂了。
“道长,”黄三蹲在旁边啃野果,“你今天怎么老闭着眼坐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杀过的人。”
黄三的嘴停住了,野果含在嘴里没嚼。
“……你杀过多少人?”黄三小声问。
“三十八个。”
“三十八个?”黄三咽了口口水,“那你现在想他们干嘛?”
“不想了,”陆压说,“我就是在告诉自己——不想了。”
黄三更糊涂了:“你不想了,那你干嘛还闭着眼坐着想?”
“因为不想也是一种想,”陆压说,“我得先想一遍,才能不想。”
黄三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继续啃野果。
第二天,陆压消散了十二根因果线。
七加十二,十九根。还剩十九根。
他走出破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十根手指张开,脊椎骨咔嚓咔嚓响了一串。他很久没有这样伸懒腰了。
现在少了十九根线,终于能伸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