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苏培盛领命去叫张廷玉,情势紧迫、不敢多,于是只匆匆传了一句急旨,命张廷玉即刻赶赴养心殿前殿。
张廷玉听闻是养心殿急传,下意识以为是万岁病中突发要事,或是南北灾情、朝堂乱象需军机重臣即刻入对,半点不敢耽搁,放下手中案牍,未及细问便快步赶来。
结果进屋之后张廷玉傻眼了。
万岁呢?
怎么皇后娘娘在这儿?
他虽然没见过皇后,但看上头正中间坐着的妇人一身明黄色的宫装,霸气十足地冷脸坐着,猜也能猜到那肯定是皇后。
还有几位王爷,这个时候在这儿做什么?他们怎么都还跪着?
来不及多想,他先跪下给皇后行礼。
“臣张廷玉,觐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苏春端坐上位,神色淡然无波,不叫起身,只淡淡递去一记眼神。
苏培盛见状心领神会,半点不敢拖沓,麻溜转身取来了全套的御用笔墨纸砚,快步铺陈在张廷玉身前平整地面之上。
“张大人起身执笔。”苏春声线平缓落地,字字分明,
“今日养心殿前殿,诸王侯驾请见、本宫问话始末,前因后果、一一行,你身为旧日起居注官,便依实录规制,一字不落、据实详录,不得删减、不得修饰、不得偏颇。”
张廷玉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旨:“臣遵娘娘懿旨,定当据实笔录,分毫不敢疏漏。”
罢他起身跪坐于纸笔之前,凝神屏息,提笔蘸墨,目光端正平视。
一切安置妥当,苏春眸光沉沉落下跪伏一地的几位王爷,终于再度开口,音色清冷端正,带着中宫统摄六宫、监理宫禁的威严,句句诘问、直指要害!
“本宫今日便当众问个明白。”
“万岁连日操劳新政、统筹南北灾荒,昼夜不眠、劳心耗神,积下暑火郁热,今日龙体违和、卧病静养,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安歇、禁扰禁躁,方能疏解暑症、调养龙躯。”
“圣体欠安,朝野皆知。这般非常之时,诸位皆是皇室宗亲、世袭勋臣,本该体念君父辛劳、安分守己、静待旨意,替圣上分忧、为朝堂维稳。”
“可你们偏偏聚众殿前、执意求见,非要在万岁病中惊扰圣驾。
本宫倒要问问——诸位今日执意闯殿请见,究竟是何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存亡的军国大事,非要置万岁龙体安危于不顾,执意惊扰静养中的君上?”
张廷玉不敢有半分迟疑,手腕沉稳,笔尖起落飞快。
殿内沉寂了片刻,末了,是隆科多先忍不住开了口,他的话虽然十分尊敬,但语气中难免带了一丝强势何不屑,
“皇后娘娘!前朝军国重务、灾荒理政,皆是臣工分内之事,后宫不得干政乃是铁律祖训!
娘娘安居内廷、管好六宫便够了,前朝政务、臣工奏对,轮不到后宫插手置喙!
还请娘娘即刻退让归内,莫要越权坐朝前殿、干预朝政!”
他的语气狂妄强硬、句句带着顶撞挑衅。
“隆科多,你倒是好一副搬弄祖制、拿捏规矩的嘴脸!”苏春的语气淡淡。
“本宫自然知晓后宫不预外朝庶务,这条祖训,本宫时刻谨记、从未逾越半分。可今日情形,实非干政,而是护君!”
她陡然抬眸,眸光凛冽如寒刃,直直劈向阶下众人:“祖制约束后宫,是叫后妃安分守礼、不扰朝政、不弄权术,可从未有一条规矩,叫君王抱病,臣子聚众逼宫、肆意惊扰圣驾!”
“万岁高热郁火缠身,太医千叮万嘱需静养安歇,半点惊扰不得。
你们一众宗室亲贵、朝廷勋臣,手握世荫权位、身受皇恩厚禄,不思体念君父辛劳、安分守拙,反倒趁着圣躬违和、朝局动荡,扎堆聚于养心殿前殿,借灾情为名,行逼宫造势之实!”
张廷玉一顿,逼宫这词一出,他就知道今日的事是无法善了了。
“本宫坐镇此处,不问朝堂吏治、不议赈灾方略,不插手分毫前朝机务,只守着静养的万岁、护住圣体安宁,何谈干政?”
她端坐明黄座上,身姿端严挺拔,气势层层压迫而下,冷斥出声:“尔等张口闭口祖宗规矩,可扪心自问,今日殿前聚众、趁君病而请事、借天灾而施压,你们的君臣本分、宗室礼法,又守在了何处?”
苏春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八爷、简亲王与众位铁帽子王公,眼底无半分温情,冷然续道“张廷玉笔底春秋,字字入册、代代留存。今日诸位所作所为,是忠是奸、是公是私,来日史册昭昭,自有千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