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常年不离的沉香手串被他狠狠掼在案几上，珠子四散滚落。他叉着腰在书房来回踱步，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半晌骤然顿住身形，眼底寒意刺骨，沉声吩咐下人传话给毛氏：

“你去告诉她，她腹中的小阿哥牵系的不只是她一人。若能咬牙平安诞下子嗣，她娘家一族皆能借这份骨肉沾光抬举，往后荣华唾手可得；能否挣下这份偌大体面，全看她此刻肯不肯尽心一搏。”

那太监听完这番冷森森的话，身子猛地一颤，双膝死死抵在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了半盏茶的功夫。回过神后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撑着地面连滚带爬起身，袍角都慌乱踩在脚下，顾不上整理歪斜的冠帽，踉跄着快步往外赶去传话。

产房外廊下，八福晋端坐木椅上双目轻阖，神色沉静无波。

整座院落死气沉沉，全无寻常人家即将迎接新生命的慌乱与喜气。寻常产妇阵痛难忍，总会传出阵阵痛呼呜咽，可这间产房里，却静得骇人，连一丝微弱声响都无，死寂的氛围沉沉笼罩，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压抑。

屋内，毛氏口中死死咬着一截木塞，将所有痛极欲裂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里，冷汗如暴雨般浸透贴身衣料，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滚落，整张脸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眉眼因极致剧痛死死蹙起，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的十指狠狠抠进床褥锦布，指节绷得泛青发白，每一次宫缩都让她身躯剧烈震颤，却凭着最后一丝意志硬扛死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产房内死寂得令人心悸，只剩她微弱又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气里浮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里，方才领了八爷命令的太监，踉跄慌张地奔至院外。

太监先转述了八爷要说的话给八福晋，八福晋听了竟然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奇地问道，“八爷不过来看看吗？”

太监有些尴尬，“八爷事忙，就不过来了。”

“噢，是这样啊。”八福晋说完就指着产房的窗户道“既然如此，你去窗户那儿说给毛姑娘听吧，再告诉她，太医马上就来了，让她安心生产。”

太监应了声嗻，快步走到窗户那儿又转述了一遍。

屋内的毛氏听得一清二楚。

堵在唇间的木塞险些被她骤然收紧的牙关咬碎，心底最后一丝软弱与怯懦尽数被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与执念。方才耗尽气力、几欲撑不住的疲惫尽数消散，那番话像一记重锤，也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她心底。

这一关，她必须撑过去。

不等稳婆再三催促，她死死攥紧床沿，脊背绷得笔直，顺着稳婆的指引，攒起浑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一次比一次用力。原本虚软脱力的身子，此刻竟爆发出极致的韧劲，每一次发力都倾尽全身所有，压抑的呼吸沉沉起落，拼了命一般，只想尽快诞下腹中孩儿，搏出一线生机！

今日最先来的稳婆不是八爷早早定好的那两个，那两个婆子今日刚好生了急病，不能伺候生产，今日来的是八福晋让人临时又找的。

两个稳婆被毛氏的动作惊喜到，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五百两银子不好挣啊。

自打踏入这间产房，两个稳婆心里便透亮一片，看破不说破。

这毛姑娘本就是胎相不稳、提前早产，胎儿尚且不足月，寻常早产只会产程拖沓、无力生产，可她宫缩猛烈急促，由此可见毛姑娘定然是早早饮下了强效催产汤药，且必定是喝完好几个时辰了，她硬是忍着剧痛熬到宫口全开、堪堪临盆，才让人传召她们入府接生。

早产、催产汤药。

这两者为何会同时出现？

她们混迹市井接生多年，最懂高门后院这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现在只佯装全然不知，完全当作寻常早产待产，一句多余的也不说、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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