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巨大的黑色艇身静静的蛰伏在海浪之间。
救生筏上,数名刚才还在咒骂,恐惧甚至准备拼命的美国老兵,此刻全半张着嘴,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艘庞然大物。
「谁还有问题?」
汤普森把喇叭举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不过没人有功夫回应汤普森,所有人的视线都越过了他,集中在了那艘潜艇指挥塔上刚刚亮起的一盏微弱的红色引导灯上。
「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咬合声从潜艇背部传来。
一个圆形的耐压舱盖被人从里面推开,伴随着高压气体排出的「嘶嘶」声,一个人影从舱口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救生筏上的老兵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在等待着看到一张充满神秘感,眼神锐利的东方特工面孔。
毕竟他们今晚要投奔的是东方。
结果。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借着指挥塔上的红光和他们救生筏上的防水手电光,居然露出了一张东欧老白男的脸。
他头上戴着一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毛线帽,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防风夹克。
海面上陷入了死寂。
然後,一艘救生筏上,那个梳着莫西干头,刚才写遗书骂前女友的壮汉,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卧槽,什麽玩意儿?不是说是东方吗?」
他转过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旁边的同伴。
「怎麽他妈的是俄罗斯人?我们被二道贩子截了,然後马上要被转手卖给克格勃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
「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汤普森说的是东方,对吧?」
「绝对是俄罗斯人,你看他那个鼻子,我以前在北约联合演习的时候见过那些毛子,就长这德行!」
「妈的,那我们要去西伯利亚修核潜艇吗?我可没带冬装!」
站在潜艇舱口的那个人显然听到了这些不算小声的议论。他从舱口里拽出一个大功率的扩音喇叭,怼到了嘴边。
「苏卡不列!」
「我他妈是乌克兰人!乌克兰人!不是他妈的俄罗斯人!」
带着浓重弹舌音的英语怒吼传了过来。
瓦西里·彼得连科气的胡子都在抖,喇叭里的电流声被他吼的滋滋作响。
「你们这群连黑海和波罗的海都分不清的美国文盲,再他妈叫我俄罗斯人,我就让水兵把舱盖焊死,你们在这喂鲨鱼!」
救生筏上的老兵们瞬间闭嘴了。
汤普森站在主筏上,看着暴跳如雷的瓦西里,终於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老家伙的脾气还是跟以前在黑海造船厂交流时一样臭。
至於为什麽潜艇里面第一个出来的是瓦西里,不是东方面孔,汤普森认为这就是东方安抚老兵情绪的一环。
他们已经解体的老对头已经在东方就职了,现在还能过来招揽他们,这可比一堆口头承诺的好处可信多了。
瓦西里骂完,把喇叭稍微拿远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的严肃起来。「都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你们的那些破游艇现在已经沉了,虽然这是盲区,但港口和海岸警卫队的低频雷达很快就会发现这片海域有船只信号异常消失!」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内,所有人必须完成登艇!」
他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潜艇冰冷的金属外壳。
「你们的人数比我们最开始预期的多了整整一百个,虽然依然在冗余范围内,但是舱室的安排还是必须压缩!」
「上来之後,所有人按照水兵的指引,直接进入前部的鱼雷舱,或者中後段的大型物资储备仓!」
「不要抱怨拥挤,也不要问为什麽没有单人床!」
「谁他妈要是走的慢了,或者在舱室门口磨蹭,我就把他踹下去!」
瓦西里的话音刚落,救生筏上立刻炸开了锅。
「鱼雷舱?」
一个曾经在航母上干机修的老头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戴维斯。「长官,他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那些装满高能炸药的铁雪茄睡在一起?」
「往好处想,夥计。」戴维斯耸了耸肩。
「至少鱼雷的表面很光滑,靠在它身上比你之前睡的桥洞舒服多了。」
旁边一个前调度员叹了口气。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鱼雷发射出去?」
「那肯定不会,你哪里有鱼雷好用。」
麦克斯在另一艘筏子上冷冷的接了一句。
老兵们一边互相吐槽着,一边已经开始七手八脚的划动船桨,试图将救生筏靠近潜艇巨大的身躯了。
之前的恐惧和不安被瓦西里引起来的抱怨和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海面上再次发生了异变。
「咕噜噜噜……」
主潜艇周围的海面上,东南,西北,正北等七个不同的方向,海水几乎在同一时间剧烈沸腾起来。巨大的白色气泡幕如同喷泉般从海底涌出。
「哗啦——!」
「哗啦——!」
伴随着一连串的水声,七个庞大的黑色身影接连撕裂了海面,带着瀑布般的海水,缓缓浮出了水面。
加上最开始上浮的那艘,整整八艘巨大的核潜艇,将这片海域彻底包围了。
救生筏上的老兵们连划桨的动作都僵住了。
刚才还在吐槽鱼雷舱的调度员,张着嘴巴,手里的塑料桨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我的上帝……」
一个曾经在核动力推进舱工作的老兵,死死盯着一艘新浮出水面的潜艇,声音都在发抖。
「八艘……八艘攻击型核潜艇……」
「为了接我们这群要饭的,他们出动了八艘核潜艇?!」
哪怕是美国海军,要同时在公海集结八艘核潜艇执行同一项秘密任务,也需要惊人的战略调度能力,以及完成几乎完不成的审批流程。现在,这些国之重器就这麽静悄悄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仅仅是为了把他们这群被美国抛弃的人打包带走。
汤普森看着周围这群被彻底震撼的部下转过头,看着那个刚才还喊着叛国的光头老兵。
「现在,你觉得我们去的地方,配不配的上我们?」
光头老兵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的钢铁巨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动作快!」
瓦西里的怒吼再次从喇叭里传来。
「别他妈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动起来!」
刚刚上浮的七艘潜艇的耐压舱盖也打开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作训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和国籍标识的水兵,像幽灵一样从舱口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干练,沉默。
水兵们迅速在潜艇光滑的背部抛下了带有防滑材质的软梯,然後几个人一组,站在船舷边缘,伸手去接那些随着海浪起伏的救生筏上的人。
「把手给我,踩稳。」一个水兵一把抓住了莫西干头壮汉的手臂。
壮汉那两百多磅的体重,在水兵的拉扯下,竟然轻巧的被拽上了潜艇外壳。
「谢谢,哥们。」壮汉愣了一下。
水兵也愣了一下。
「哥们?行……」
然後他用手势示意莫西干头立刻钻进舱口。
三百名老兵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配合的异常默契,所有人都在水兵的指引下,迅速顺着垂直的铁梯滑入了深邃的潜艇内部。
甚至不到十分钟,最後一名老兵,汤普森,也站在了潜艇的舱口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
那几艘他们之前乘坐的游艇早已消失在了海平面下,连个旋涡都没留下。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瓦西里。
「老夥计,我们上船了。」瓦西里冷哼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去吧,接下来还要做检查,动作快点。」
汤普森深吸了一口气,顺着铁梯滑了下去。
海面上,最後几名水兵还留在外面。
他们从腰间拔出战术匕首,动作麻利的将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救生筏全部扎破。
伴随着「嘶嘶」的漏气声,那些救生筏迅速乾瘪,被水兵们塞进了几个配重网兜里,直接沉入了海底。
紧接着,两名水兵拿出一个类似於灭火器的喷雾装置,对着潜艇周围的海面喷洒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化学药剂。
这些药剂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迅速溶解了救生筏可能留下的橡胶气味,油污以及任何可能被警犬或光谱仪捕捉到的潜艇上浮痕迹。
做完这一切,水兵们迅速撤回潜艇,舱盖「哐当」一声死死锁紧,巨大的密封转轮从内部锁死。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下潜。」
随着各艇指挥舱内的一声令下。压载水舱开始注水,八艘巨大的黑色潜艇悄无声息的没入了漆黑的太平洋中。
海浪翻涌,抹平了最後的一丝涟漪。
就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潜艇内部的气压比海面略高,耳朵里闷闷的发胀。
汤普森顺着垂直铁梯滑进舱室,靴底踩在防滑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豪森撞了个踉跄。
「抱歉,长官。」豪森的声音压的很低。
汤普森摆摆手,侧身让开通道。
他抬头扫了一圈这个潜艇内部。
空间比预想的要大,但也没有大到可以称之为宽敞的程度。
角落里摞着几十个灰绿色的铁皮箱,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方块字。三个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水兵正站在一个舱室的入口处,双手背在身後,背挺的笔直。
他们的左臂上别着一个他没见过的臂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别堵在梯子口!往前走!」
瓦西里的吼声从他头顶的舱口传了下来。
汤普森回头看了一眼,瓦西里正单手抓着舱盖内把手往下爬。
他落地後没空再跟汤普森闲聊了,先是拍了一下旁边一个水兵的肩膀。
「瓦西里顾问。」那个水兵微微点头,用英语简短回应,然後立刻恢复沉默。
瓦西里转过身,摘下毛线帽塞进夹克口袋,他扫了一眼挤在通道里的老兵们,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你们他妈的一个个杵在这里干什麽?当自己还在游艇度假?往里进往里进!」
「老家伙,这地方比我想的要宽敞。」汤普森说。
「废话,这是攻击型核潜艇,不是一般潜艇。」
瓦西里从他身边挤过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说。「你们人太多了,只能把鱼雷舱也腾出来一部分。」
「要不是上面调了八艘艇,你们今晚很多人怕是要站着睡觉了。」
一行人在逼仄的通道里弯着腰前进。
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水密门,门框上贴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标识,上面同样是汤普森看不懂的方块字。
在穿过几道水密门後,汤普森注意到了门框边缘的焊缝。
那是一排均匀的鱼鳞焊,每一片焊接鳞片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表面光滑的能反光。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对焊条了解更多,有三十年焊工经验的奥尔特加。
奥尔特加正和汤普森盯着同一条焊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麽。
然後他转过头,跟汤普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不像他们认为的所谓毛子货。』
汤普森当年在斯坦尼斯号上接待过一批来访的俄罗斯海军代表团,上过一艘俄制潜艇参观。
那艘艇的内部焊缝粗的像是用脚焊的,油漆刷的也厚,到处是锈迹打磨後留下的坑洼。美国人管那叫「熊式美学」,说是皮实,粗犷,能扛揍,但是其实意思就是苏联人,或者现在应该说是俄罗斯人了,他们的工艺就是「俺寻思」,非常粗糙,而且故障率极高。
但眼前这艘潜艇,舱壁的漆面平整,管线走向规整,连防滑垫的边角都被修剪的严丝合缝。
麦克斯走在队伍中间,一直在沉默的观察一切。
汤普森压低声音:「你以前总说东方潜艇都是照着苏联的图纸拼的。」
麦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照着苏联图纸拼的。」
他又想了想。
「至少管路布局不是,动力舱我还没看过,我保留评价。」
瓦西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们在後面嘀咕什麽呢?走快点,别磨蹭。」
汤普森加快脚步赶上他。
「瓦西里,这艘艇的保养水平……」
「怎麽?」瓦西里头也不回。「跟我想的不一样。」
瓦西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想的是苏联那种吧?舱壁掉漆,管路漏水,轮机舱热得能烤面包,每隔十分钟就要用扳手敲一下某个该死的阀门防止它卡死。」
他拍了拍旁边一根管道。
「你以为东方是苏联的学生?」
「……」
「他们曾经确实是学生,但现在……他们管这个叫做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意思就是他们现在更牛逼。」
汤普森还没来得及回话,後面又响起了骚动。
莫西干头壮汉在队伍末尾的通道里走岔了路,差点沿着一个写着方块字的岔口拐进左边的舱室。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瘦高的东方水兵瞬移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水兵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
「禁止区域,请继续向前。」「不是哥们……」
莫西干头被这个无声出现的年轻水兵吓的往後缩了一下,回到队伍里。
他拉了拉旁边戴维斯的袖子。
「戴维斯,东方这边的兄弟都这样吗?」他压低声音。
「我从刚才到现在没听见他们互相多说一个字,除了给我们指路的时候开口,他们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这叫纪律。」戴维斯头也不回。
「我们美国海军也有纪律。」
「但是我们的纪律是约束你不要把海洛因带上军舰,他们的纪律是约束自己不跟你闲聊,不是一个级别的。」
说话间,队伍终於抵达了物资储备仓的内部。
这里左侧的舱壁里整齐堆着物资箱,右侧已经清空出了一片空地。
地上铺了防滑垫,头顶的灯光比通道里稍暗,大概是进了生活区,需要调节亮度。
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东方特种兵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们面前的地上摆着三个塑料收纳箱,一个装满了密封袋,一个空的,还有一个里面码着几摞统一规格的深蓝色防寒服。
瓦西里走到几个特种兵旁边,转过身,双手往腰上一叉。
「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有纪律。」
「这些战士负责对你们进行必要的安全检查。」
「你们每个人都要接受搜身,不允许携带任何未经许可的个人物品。」
「定位器,通讯设备,录音笔,武器,哪怕你口袋里有一枚硬币也得交出来。」
那个自称爱国但最後怂了的光头老兵举手。
「只是接受搜身吗,搜完了呢?我的退伍军人证还在口袋里,能不能留着?那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
「装进屏蔽袋。」
瓦西里打断他。
「所有私人物品都装进屏蔽袋里,封口,贴上你的名字标签。」
「你们离开的时候会还给你们的,但是在这艘艇上,你们要穿他们提供的衣服,还有吃他们提供的食物。」光头老兵慢慢把手放下来,不说话了。
瓦西里又扫了一圈所有人。
「你们在海上漂了那麽久,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喝酒之外在正常吃饭,总之,检查完的人,去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