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了几个小时後,深夜的太平洋上,没有月亮。
八艘游艇在波涛中起伏,引擎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怠速运转。
汤普森等人距离被东方标记为今晚绝对安全的坐标盲区,只剩下了最後的两海里。
主船的驾驶舱内,汤普森正目视着前方,他出海前就告诉了负责几艘船的骨干,今晚他们需要保持完全的无线电静默。
船只抵达坐标点後,他拉开驾驶舱的舱门,走到了甲板上。
汤普森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强光手电,裹上黑布,对着几百码外的二号船,有节奏的闪烁了三下短光,紧接着又是一长两短。
这是美国海军通用的灯光旗语,意思是各舰指挥官,向旗舰靠拢,但现在被他们这帮被美国扫地出门的舰员们借用来当成了「靠过来开会」的信号。
几秒後,对面的游艇舰桥上也闪了相同的灯光,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直到八艘船全部确认完毕。
八艘游艇开始了缓缓的移动,船头的防撞球被放下去,甲板上的老兵们压低声音传递着缆绳和抛索。
没过多久,八艘船的船舷已经近到了可以直接用踏板连接的程度。
汤普森站的那艘船位於圆心,旁边七艘围着它。
各艘船的骨干开始沿着踏板往中间的船上聚集。最先跳过来的是戴维斯,他踩在踏板上晃都没晃一下,fa-18飞行员的身体控制能力让这种程度的摇晃完全对他造不成威胁。
然後是杨格,他迈过踏板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麽,听起来像是在骂头顶的星星太亮,不利於隐蔽。
剩下还有其他七八名陆续登船的骨干。
这些人都是汤普森和戴维斯在过去两天里,从各个桥洞,破产酒馆和修车厂底盘下面刨出来的可以绝对信任的核心骨干。
一个小个子白人戴着一顶被海风吹歪了的棒球帽,他叫豪森,曾经是斯坦尼斯号上的消防损管班长。
旁边那个大胡子壮汉叫莱利,以前管蒸汽弹射器维护。
还有个瘦高个老头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他是在船厂焊了大半辈子反应堆管道的奥尔特加。
除了一开始就被里昂说明了要前往东方的威尔逊等人以外,这批人无一例外,都在上船前被汤普森拉进过小黑屋。
他们都知道这趟航程的最终目的地是东方,根本不是什麽所谓的中东。
十多个人就这样挤进了游轮的驾驶舱,这地方原本是汤普森一个人的,现在塞了一个满编班的成年男性,地板都在往下陷。
威尔逊把手电筒打开,然後把手电平放在了桌角,让它能照亮周围这群人的脸。
灯光下,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算太轻松。汤普森最後一个关上门,把舷窗拉上,然後从操作台下面掏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页手写的速记纸,还有一支铅笔。
「人齐了。」
汤普森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麽,都先给我忍着,听我说完。」
「我们现在的无线电还是完全切断的,之後也不能有任何信号出去,你们每个人的船都是这样。
「已经确认过了。」戴维斯开口,他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
「每艘船在两个钟头前就把无线电全收了,海图仪也关了。」
汤普森点了下头,翻开速记纸。
「好,根据那边的指令,接应船在我这边发出信号後,会在黎明前到达这个坐标,接应船到达之前,我们要做完这几件事。」
「把所有通讯设备搬到甲板上,集中砸毁,然後扔进海里。」
「分配好船上携带的救生筏,每艘船安排一个人负责检查筏体气密性,给所有人发救生衣。」「还有,告诉他们我们准备假死,让所有人写好遗书,就放在自己的床位或者背包里。」
「到这一步的时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啤酒,让他们把这辈子最想说的话写下来,他们写的时候不用管内容有多离谱,营造出他们的人生就到这里了的感觉就好。」
「这个流程我之前也跟他们说过,准备去中东,提前提过可能要『假死』,所以他们反应不会很大,在可控范围内。」
「遗书?」大胡子莱利抓了抓头发。
「这种东西就不能提前写好?都到了公海了,还让我们现场发挥?」
「现场发挥才能让人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自杀前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写的。」汤普森看着他说。
莱利闭嘴了。
汤普森继续安排。
「最後,接应船到达後,我们登船前要把游艇底部的通海阀打开。」
「八艘船全部沉掉,不留痕迹。」
「等沉船捞起来之後,美国海岸警卫队发现的将是八艘空无一人的幽灵游艇残骸,外加一堆飘在海面上的遗书和私人物品,没有活口。」
「还有,你们要记住一点,在接应船抵达,游艇已经开始沉没之前,不要告诉你们船上的任何人,接应我们的是那边的船。」站在舱门边上的奥尔特加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破眼镜,声音沙哑。
「汤普森。」
「要去那边这件事,我们在底下已经有所准备了,但你刚才说的这几件事,顺序我有点没搞懂。」
「现在大家还都不知道自己要去的不是中东,等接应船到的时候再突然告诉他们?万一有人当场反水,到时候混乱怎麽办?」
汤普森把手里的速记纸放在操作台上,直接答他。
「你们觉得,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他们,我们其实是要去东方,给他们的航母当损管还有教官,会发生什麽?」
奥尔特加愣了一下,「他们可能会有人犹豫?」
汤普森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这一轮的弟兄们加在一起将近三百人。」
「我再说一遍,接近三百条人命,连带着他们还没被接出来的老婆孩子,加起来可能是五百条甚至是六百条命。」
「这三百人里面,确实有人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愿意跟着我们去东方,对吧,在场的各位,我们这些人都是提前知道去向的,都是愿意的。」
「但也一定有人不想去,或者说不敢去,他一辈子听了太多关於东方的屁话,他的认知就是那个样子,他害怕。」「你们以前在航母上教过那麽多新兵蛋子,对某个任务持不信任和怀疑态度的新兵你们怎麽处理?」
「当然是当场怼他一顿,或者关他禁闭,然後他就服了对吧?」
「但是咱们现在不是在新兵训练营,现在的情况对我们来说更糟糕,而且你也不能期望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兵在几秒钟之内转变观念。」
「那别人要回去你怎麽办?在那麽多战友面前把他直接沉海?还是真的把他放回去?」
「他只要在酒吧里喝多了跟人说漏一句嘴,说『我有个老战友本来想拉我去东方』,cia就能顺藤摸瓜到我们所有人。」
汤普森抬手,手指从左往右指了一圈,语气逐渐加重。
「在场的各位,你们的家人还在美国,女儿,父母以後还要过海关。」
「如果今晚提前告知他们要去东方,事情甚至可能更糟,三百人里,只要有十个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什麽该死的爱国主义,或者觉得这他妈是叛国。」
「他们就会试图抢夺电台,报警,甚至夺船。」
「只要有信号发出去,海岸警卫队还有驱逐舰,半个小时内就会把这片海域围的水泄不通。」
「到时候,不仅我们走不了,我们在国内的老婆,孩子,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全都会被fbi和cia塞进黑牢里,当成叛国者的家属折磨一辈子。」
他把手放回桌沿。汤普森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我才要先把所有通讯设备全砸了,让他们没机会往回打电话,再让他们每人留一封遗书,让他们先把後路掐断。」
「等他们坐在救生筏上,被海浪晃的晕头转向,船也快沉了,冻的抱着手臂哆嗦,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海水的时候……」
汤普森看着众人。
「这个时候我再跟他们说,想活命的就得跟我去东方,你觉得有几个人会跳海?还是说他们能在这个位置找一个能让他搭顺风车的海豚?」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海浪打在船身上的低沉闷响。
奥尔特加沉默了几秒,然後点了点头。
「行,你是对的,我不问了。」
「我没意见。」豪森摸着他那顶歪帽子。
麦克斯靠在墙角,头也不抬。
「我早就跟老板说清楚了,我就出去看看。」
威尔逊更乾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他女儿艾玛的照片,用手指点了点。汤普森满意的点点头。
「东方的事,到时候我会亲自宣布。」
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去那边对他们来说没坏处,到时候不服的人过去之後也会感谢我的,现在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没想坑他们。」
没人理汤普森,汤普森轻咳一声,重新恢复了状态。
「行,那我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各船现在有没有人已经觉得不对劲了的,想退出的?」
「没有。」豪森摇头。
「我船舱里那帮弟兄昨晚还在喝啤酒吹牛逼,说要给新老板看看美国海军的损管技术。」
「我这边也没有。」莱利摸了摸大胡子。
「那好。」汤普森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各船都有,回去通知各船的人。」奥尔特加,豪森,莱利和其他骨干们依次拉开舱门,重新踏上了连接各船的踏板。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操作台上的速记纸吹的哗哗响。
汤普森把纸按住,看着他们消失在了别的船只的舱室里。
几分钟後……
各个船的甲板上都亮起了微弱的防水手电光。
各船骨干回到原位後,在甲板上招呼所有老兵紧急集合。
一时间,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埋怨。
「操,我睡得好好的,谁他妈把我叫起来……」
「别推别推,老子腿抽筋……」
各船骨干把所有人聚拢在了船舱里或者甲板上,开始传达指令。
莱利站在他船头。
「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手机,卫星电话,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gps导航仪,电子手表,全部搬到甲板上,用锤子砸碎,然後扔进海里!」话音刚落,底下一片譁然。
一个灰头发的老兵一脸懵逼表情。
「等等,我那个手机刚用了不到半年,还欠着分期……」
「你欠的钱现在已经不用还了。」莱利把手电筒照在自己脸上,咧嘴一笑。
「你他妈马上就要死在一次悲惨的海钓聚会事故里了,你觉得会有人跑过来在你棺材上贴催款单?」
周围几个老兵憋着笑。
灰头发老兵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道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咣当一声扔到了甲板上。
类似的场景在八艘船上同时进行着。
甲板上排着长队,每人手里举着自己的电子设备,有人不舍得摔,还得让兄弟帮忙摔。
奥尔特加那一船,还有个老头拿着个翻盖手机不肯放,旁边一个秃头壮汉直接抢过去,用扳手狠狠敲了几下,然後塞回了他手里。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个四分五裂的翻盖手机,嘴角抽了抽。
「我只是想玩贪吃蛇。」「贪你妈。」
秃头壮汉摊手。
然後就是分配救生筏。
有些老兵已经几十年没有摸过救生筏了,指着使用说明上的挪威文和图画来回翻,然後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了後脑勺上。
「别他妈拉那个拉绳,那是自动充气的,拉一下我们就得全部提前跳海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遗书。
豪森把自己船上的人聚在最底层的休息舱里,从防水包里掏出一沓白纸和一盒原子笔,往桌上一拍。
「每人写一封遗书,不准少於三行,不准骂娘超过两句,写完交上来。」
「内容可以随便写写,也可以是真的留给家属或者前女友的,我们只是要拿这个给官方一个迷惑性的证据。」
「这里还有几瓶威士忌,可以喝酒写,但不能真的喝醉,」
底下瞬间哀嚎一片。
「开什麽玩笑,遗书?我都二十年没写过英文作文了。」「我都他妈不知道遗书怎麽写,就写『我死了』行不行?」
「按我说的写。」豪森咬着笔帽。
「而且你要是写的太假,fbi不信我们是集体自杀,过来翻案,到时候大家伙全白搭。」
一个理着莫西干发型的壮汉把手举起来。
「长官,我跟我前女友可没什麽好说的,她巴不得我死。」
「那你可以写一封向她邀功的遗书,让她觉得你这辈子终於做了一件好事。」
船舱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
纸笔很快就被发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甲板上全是纸笔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爆发的笑声。
莫西干头壮汉揪着自己的头发,对着面前揉成一团的纸团自自语:
「我要是写的太感人了,我前女友会不会哭死?算了,还是写她是个贪得无厌的死肥婆吧。」
一个光头老兵站在床铺上,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起了他刚写好的遗书。「嘿,夥计们,听听我这句写的怎麽样?」
「致我亲爱的贷款专员史密斯先生:我很抱歉没法偿还下个月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了。」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把这艘船开进海沟里。」
「顺便说一句,你老婆大腿内侧的那颗痣真的很性感,别问我怎麽知道的。」
「漂亮!这句绝了!」
「哈哈哈哈,史密斯明天早上会被气得心梗的!」
另一头,戴维斯手里没拿笔也没拿纸,只是站在舰桥外头静静看着甲板上这群嬉闹的糙汉们。
他走过去,拿起了一张已经写完的遗书,念出声。
「亲爱的玛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沉在太平洋底下了。」
「我选择去死,跟我破产了,或者是你跟那个卖二手车的胖子搞在了一起没关系。」
戴维斯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纯粹是因为西雅图第六大道的那个号称手工艺品级的义大利披萨实在是他妈的太难吃了,吃完我哭了一整夜,所以我现在决定去死,愿上帝诅咒那个放菠萝的厨子。」「我不开玩笑,在我知道这个国家的美食已经无药可救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顺便说一下,时代广场的热狗店也一样烂,走了。」
戴维斯把遗书拍回桌上。
「谁写的?」
一个瘦高个犹犹豫豫的举起手。
「你是要去假死,不是去给美食杂志投稿。」
「我知道,长官,但我确实忍不了那家店的披萨。」
「我也忍不了,但这不代表你该把遗书写成吐槽点评。」
话题就这麽跑偏了。
六七个老兵开始争论哪家披萨最难吃,从西雅图市区争到三十英里外的塔科马。
其中一个人甚至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披萨外卖传单,拍在桌上当证物。
「看见没有,这家店,他们往面团里加葡萄乾?夥计们,这不是他妈的早餐麦片吗。」奥尔特加那艘船上,气氛忽然变了味。
有个胳膊上纹着海军锚的老兵,趴在操作台上写完了遗书,把纸举起。
「听听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
「我死於西雅图,该市在过去四年中被评为全美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这里房价上涨的速度超过了我的血压,油价涨的比我前妻再婚的速度还快……」
老兵们笑成一片。
「这他妈是在写遗书还是在写国会听证会的演讲稿?」
再往左走几英尺,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正趴在救生筏充气阀上,一边写字一边大声念出来。
「致我楼下的邻居肯尼:你的烧烤技术很棒,但你每次凌晨两点烤牛排的时候能不能别让烟雾报警器响整栋楼。」
「我在公海上都还能闻到你烤焦的牛排味。」
「另,致肯尼的狗:你好,你是整栋楼除了我以外最正常的生物,我会想你的。」旁边一个红脸老头,在纸上写的东西倒是乾脆利落:「一无所有,来也。」
然後他嫌这句太简略,又补了一句:「去也,一无所有。」
威尔逊在汤普森船上离人群最远的角落,他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写遗书,内容却截然不同。
他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他写了很久。
第一行字是「艾玛,我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