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帝皇,你仔细看看,帝皇的权力,是不是一直在不断加强?很大程度上,皇权的加强就是中央的加强,这种加强,长期来看,对百姓而,利大于弊,更是大势所趋。而世家,是不是反而一直在想方设法分中央的权力?逆势而行,就是你们世家一直在做的事。”
“再说文华传承,你往前看看,上至夏商周,下至秦汉,这两千年的跨度里,知识这种东西,是不是从最开始只在贵族圈里传递,慢慢往下延伸,被更多人接触到?自上而下,这是时间的大势,前朝定科举,就是在顺应这种大势,这也是千古以来的圣贤,致力于教化的结果。可你看看世家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又在逆势而行?”
“最后说说百姓。夏商周之时,民如草芥,予杀予夺,且不说那些动辄就沦为供奉先祖神明的祭品,仿佛牲畜一般的奴隶,连庶民一个不小心都可能沦为上层的餐食,可是你再看看春秋战国到现在,百姓是不是越来越重要了?以人为祭的事,谁还敢明着干?多少曾经的奴隶变成了如今的百姓?帝皇是不是时时刻刻把天下万民放在嘴边?就连你等,无论想做什么事,是不是把天下子民的大旗扯过来,好让自己想做的事变得冠冕堂皇?”
“民为重,并且分量一直在增加,不是因为孟子提出来才出现,而是出现了,才有人看到,有人重视。顺势而行者,国祚延绵,逆势而行者,会被时间的浪潮拍成齑粉。”
“可再看看你们世家,贫道问你,你们这几百年来,是不是永远只盯着朝廷里那些个位子,却鲜少关注底下的民在想什么,要什么?有最简单一点可以证明,去查查你卢家历代以来,出了多少高居庙堂的人,又出了多少在地方任职的官,相信数字会让你吃惊的。而且,这些在地方任职的官员,又有多少是迫于无奈或者另有目的才去的,刨除这些,你们祖上,又有几分真正在乎过民!”
“别说你们平日里多乐善好施,对百姓救苦救急的屁话!你们基本不靠朝廷俸禄养活,这种情况下,名下的土地家业却越来越多,怎么来的,自己心里该有个数!”
“看看,你们依然在逆势而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你们有千年显赫,有最纯粹的汉家血脉,有每个时代最精华的一批人,那又如何?放到煌煌青史之中,后人对你们的评价,也只会是国之蠹虫!没有你们,或许汉人会过得更好!”
“有什么样的权力,就必须尽什么样的义务,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你扪心自问,世家自认做到了几分?凭什么觉得你们可以手握权力的情况下,还十指不沾阳春水。”
“更无需提世家儿孙辈,不堪者代代不绝,禽兽不如,鱼肉百姓,肆意挥霍,甚至做下点人蜡之类的枝节恶事了。”
“你说,贫道在身具汉家血脉的情况下,该如何看待你们?”
听到这,卢寿的手脚忍不住微微发颤,浑身冒出一层冷汗,不知不觉濡湿里衣。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剖析过世家,时代局限了世家的见识,但不代表他不理解顾澜在说啥。
“千年的世家,竟是千年的蠹虫,千年的豺狼吗?”他喃喃道,眼神似有些涣散。
他一辈子秉持的骄傲,就这么被人击得粉碎,一点不剩。
顾澜见他这副样子,心里还冒出那么一丝不忍,但很快又不见了。
既然说开了,他便干脆说到底。
“贫道这里破例再告诉你一件事,别看你们五姓七望如今显赫非凡,可祸根早就在数百年前就埋下了。名为“民”的浪头迟早会把你们拍得粉碎,别被一时的繁华迷了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自取灭亡谁都比不上你们。”
“你们有的不是千年的荣耀,而是千年的枷锁,千年的祸根!”
卢寿脸色下一子变得惨白。
若是这些话出自其他人之口,或许他还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可说话的顾澜,可以上看三千年六百下看一千四百年的仙神,那就不一样了,那不是危耸听,而是板上钉钉,盖棺定论。
信了这些,再以他的智慧往下深思,得出的结果,让他连整个灵魂都战栗起来。
他整个脑海,全都被某种大恐怖占据,只觉眼前全是黑暗,没有半点光亮。
“仙,仙长!”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陡然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偏偏身体各处涌来阵阵无力感,似乎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但他努力让自己坚持着不倒,涩声问道:
“请仙长告知,我等五姓七望,最终下场如何!?”
这是他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哦,也没什么。”顾澜眼皮子抬了抬,但手中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天街踏尽公卿骨’罢了,额,就是照着族谱,一个个点名杀的那种。”
他语气淡淡,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就是这种平淡,彻底击碎了卢寿的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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