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冬月二十三,辰时,曲阜孔庙。
九位学正陆续走进大成殿前的广场,各自穿着青色圆领袍,袖口缀着学正的补子,在冬日的晨光里排成两行。供桌已经摆好了,红木案面上搁着青铜祭器,烛台里的蜡烛还没点燃,等待腊祭正式开始。
孟汝孝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祭文,等人到齐。他的目光从九位学正脸上逐一扫过——济宁府的张学正,泰安府的刘学正,曹州的王学正,兖州府的秦学正,还有来自青州、登州、莱州、东昌、德州的五位。九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像是九根烟囱在同时冒烟。
"诸位学正,"孟汝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很清晰,"腊祭在即,衍圣公托我转达几句话。今岁孔林闭门整修,不得已将腊祭移至孔庙正殿,礼数虽简,诚意不减。祭典之后,府中备了薄宴,请诸位务必赏光。"
学正们拱手应声,场面话你来我往,客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孟汝孝注意到济宁府的张学正手里攥着一份文书,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信封里取出来的。他认得那个纸张的颜色——是礼部发来的通函。
祭典开始了。乐声响起,编钟和磬的共鸣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冷而清,像石头上滴落的水珠。孟汝孝展开祭文诵读,字句庄重,声调平稳。但他在诵读的间隙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九位学正——他们在听,但也在比较。比较他手里的祭文和刚才攥着的通函,比较孔府的话和礼部的话,哪边更重。
祭典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一道仪式是学正们依次上前敬香,每人三炷,插在铜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九根细长的线,往灰白的天空里伸去。
午时,孔府偏厅。薄宴已经摆开。
八仙桌上摆了四荤四素一盆热汤,酒是曲阜本地的米酒,温在铜壶里,酒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在偏厅里弥漫开来。孟汝孝坐在主位,端着酒盅,先敬了第一巡。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腊祭是孔府一年里的大事,今年虽移了地方,但心意不变。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喝完,亮了亮杯底。学正们也端起酒盅喝了,有人喝得慢,有人喝得快,各怀心事。
济宁府的张学正放下酒盅,先开了口。"长史,我有一事想请教。昨日收到礼部通函,里面附了清丈司兖州府的清丈条例,说是立契归民。我府下有个学生,家里也有一块地被量了,量出来比旧档多了几分。那学生写信来问,多出来的地算谁的?"
孟汝孝挟了一箸菜,不紧不慢地嚼了,放下筷子。"多的地,若是旧档漏报,自然是归民。但若量地的人为了邀功,把不该量的地也量了进去,那就是扰民。我听说兖州府西南乡有位老农,三亩地被人强行立契,契上亩数与实不符,老人家不识字,糊里糊涂按了手印。诸位在各地办学,想必也知道,乡间百姓不识字的多,手印一按,地契一立,往后想要翻案,就难了。"
话音刚落,兖州府的秦学正放下筷子,接过话头。"长史说的老农,是吴老栓吧?我昨儿正好路过西南乡,去看了那块地。县衙的人正在重验,量出来的结果跟清丈司的契书分毫不差。旧档确实是二亩七分,但实量是三亩整,多出来的三分是旧档漏报。吴老栓自己也说了,地契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说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觉得地是自家的。"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九双眼睛在孟汝孝和秦学正之间来回看,像在称一杆秤上的两盘。孟汝孝的脸色没有变,但挟菜的手停了一拍。
"秦学正说得好,"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又敬了一巡,"旧档漏报,归民是正理。但清丈司的人,有没有借着归民的名头,把不属于清丈范围的地也量了?比如孔林周边的地。礼部的通函只写了兖州府民田清丈条例,没有提祭田。但据我所知,清丈司的人已经量到了孔林界碑前一百步。一百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一步一步的量下去,迟早要跨过界碑。"
秦学正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米酒温润入喉,但滋味留在舌根上,微微发涩。"长史,界碑是死的,地是活的。清丈司量的是界碑以外的地,没有跨过界碑一步。界碑之外的地,不管是军田、民田还是学田,按理都是朝廷的地。朝廷量自己的地,似乎用不着向孔府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