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有些硬了。孟汝孝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挂在脸上。他转头看向其他人,"诸位学正,你们觉得呢?"
青州府的赵学正开口了。他年纪最长,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嚼一根老甘蔗。"长史,我有个粗浅的看法。量地这件事,朝廷在做,孔府在担心。朝廷做的是赋税的事,孔府担心的是体面的事。赋税的事讲规矩,体面的事讲情面。但规矩和情面,总得有一个先走一步。今儿礼部的通函到了,规矩来了。规矩到了,情面就得让一让。"
这番话不偏不倚,但"情面让一让"几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里,波纹慢慢荡开。孟汝孝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头。
宴席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学正们陆续起身告辞。孟汝孝送到偏厅门口,逐一拱手作别。轮到秦学正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秦学正拱了拱手,说了一句:"长史,腊祭辛苦。明年春天,界碑外头的地量完了,界碑里头的事就好谈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青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的天光里。
申时,偏厅空下来。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盆冷灰。孟汝孝坐在主位上没有动,面前的酒盅还剩半盅,酒已经凉了。他伸手拿起酒盅,喝了一口,凉酒入喉,像吞了一块冰。
秦学正的话还在耳边转——"界碑外头的地量完了,界碑里头的事就好谈了。"这句话听起来像让步,实际上是给台阶。但台阶是往上走的,还是往下走的,他现在还看不清楚。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一份急递,是秦学正从曲阜发出的密信。信很短,只写了几行:"腊祭已毕。宴上谈及吴老栓地契复验之事,已明辨真假。孟长史以孔林界碑为由示警,余以规矩作答。九位学正观感不一,但无一人公开附和孔府。"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暗格。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九位学正,没有一个公开附和。这说明礼部的通函起了作用,也说明学正们心里有一杆秤,知道朝廷的规矩和孔府的情面哪边更重。
他睁开眼,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冬月二十三。腊祭毕,宴席上秦学正以吴老栓地契复验结果回应孟汝孝,无人附议孔府。九位学正中,青州赵学正明情面让规矩,秦学正暗指界碑外量毕则界碑内可谈。孔府腊祭一局,未赢未输,但风头已转向。"
写完他放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像是天在酝酿着什么。他躺下来,在黑暗中闭着眼,忽然想起今早秦学正信里那句话——"界碑外头的地量完了,界碑里头的事就好谈了。"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得罪孔府,也没有违背朝廷。但这个"好谈"里面,藏着多少退让的空间,他不知道。
但至少,没有人公开站在孔府那边。这意味着学正们心里那杆秤,还在往朝廷这边偏。只要秤不往那边偏得太狠,腊月剩下的日子,就能过得安稳一些。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他翻了个身,在安静中慢慢沉入睡眠。
万历元年的冬月,还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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