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冬月二十二,辰时,京师东门。
张居正骑着青驴进了城。一夜赶路,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晨光里慢慢化开,渗进灰鼠皮袄的毛领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不多,守门的兵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驴背上那条空荡荡的旧褡裢,没多问就放行了。
他穿过棋盘街的时候,早市已经开了。卖豆腐的摊子上冒着白汽,蒸笼掀开的瞬间,一团热雾腾起来,裹着豆香飘到街上。他勒住驴,在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块热豆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掌心的热气隔着纸透进来,暖融融的。
回到张府的时候,书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牵驴。
"阁老,高阁老今早派人来传话,说请您回来后去一趟内阁值房。"
张居正点了点头,把油纸包里的豆腐递给书童:"送去厨房,热一热,切点葱花。"然后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就往内阁去了。
巳时,内阁值房。
高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奏章是新递上来的,署名是山东道御史钱成。内容不长,但措辞锋利:"兖州府清丈扰民,乡间怨声载道。有老农吴老栓者,三亩薄田被清丈司强行立契,契上田亩数与实不符,多出三分。吴老栓不识字,按了手印,事后发现被欺,哭诉于县衙。请罢海瑞清丈司差事,以安民心。"
张居正把奏章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吴老栓的三亩地,是我让王国光去量的。量出来确实比旧档多三分。不是因为量错了,是因为旧档少报了三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好事?"高拱的声音闷闷的,"钱成在奏章里写的可是欺压老农。他挑了一个不识字的老人来写这件事,就是要把清丈说成是欺负老百姓。"
张居正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吴老栓确实不识字,他按的手印也确实是地契上的。但那份地契是他自己要求立的——他跟我说,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觉得地是自家的。钱成把这件事写成了被欺,因为他赌吴老栓不会说话。吴老栓不会说话,但他立了契的地会说话。"
"怎么说?"
"地契在清丈司存档,上面有编号、有亩数、有四至、有界桩位置。钱成说与实不符,只要派人去吴老栓的地头重新量一遍,就知道谁在说谎。他赌的是朝廷不会为一个老农的三亩地专门派人去兖州。但他赌错了——我会派人去。"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案上那份奏章,又看了看张居正,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疲态或犹豫。但张居正的脸是平的,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叔大,"高拱说,"钱成这份折子,不是他一个人写的。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钱成是山东人,跟孔府那边有旧。腊祭在即,山东各府学正都要去曲阜观礼。这时候递一份清丈欺农的折子,正好在士林里造势。等学正们到了曲阜,孟汝孝手里就多了一面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兖州重新量吴老栓的地,量完了写一份验核报告,报都察院备案。第二,给山东各府学正送一份通函,附上清丈司兖州府的清丈条例,把立契归民的程序写清楚。让他们知道,海瑞量地不是欺农,是还地。"
高拱想了想,"通函以谁的名义发?"
"以礼部的名义。礼部管学政,学正是礼部的下属。礼部发文给学正,学正们到了曲阜,手里就多了一份上面来的文书。他们看了文书,就知道钱成的折子是怎么回事。"
高拱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一下眉。"叔大,你昨儿去通州见了李成梁的人?"
"见了。"
"说了什么?"
"说了路的事。长城修好了,路就通了。路通了,商队就能走。商队走了,辽东的货就能进京。这是一条活路。如果有人想在这条活路上设卡收钱,修路的人就会先把卡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