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日派人进京,送了一份年礼。名义上是给太后的贺表,但底下夹了一份私信,给兵部的。信上说,辽东马市冬月十五开放,请朝廷核准互市额度。你知道他为什么挑这时候开放马市?"
"因为他想借马市的名义,把私养的马匹转成官马。官马入了册,就是兵部的资产。兵部的资产,就要拨草料钱。草料钱到了辽东,最后落在谁手里?"
"落在李成梁手里。"高拱说,"他拿朝廷的钱养自己的马,然后拿自己的马去打自己的仗。打完了,头是朝廷的,功是他的。"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横着的木尺,尺身被窗外的天光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像一条勒在人心上的线。"马市开放可以,但加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互市额度,由蓟镇和辽东平半分。辽东卖马,蓟镇也卖马。戚继光的长城修完了,边民无事可做,正好可以在马市上卖些皮货山货。李成梁吃肉,戚继光喝汤。汤喝饱了,肉就没人稀罕了。"
高拱看了他一会儿,"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好了。"张居正把茶碗放下,"但这条规矩要兵部出文,要内阁签押,要司礼监用印。三样缺一样,李成梁就能钻空子。所以,肃卿,你得去兵部走一趟,亲自盯着他们把这条规写进互市条款里。"
高拱端起茶喝完,站起身。"我这就去。但叔大,你记住,李成梁不是孔府。孔府是招牌,李成梁是刀。招牌砸了还能重做,刀钝了就废了。但刀如果太利,会割手。"
"我知道。"张居正说,"所以我在等一个人。"
"谁?"
"那个能把刀从李成梁手里拿回来的人。"
高拱没有追问。他掀帘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把木尺轻轻晃了一下。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两份地图。左边是蓟镇的长城防线,右边是辽东的马市地图。他用朱笔在蓟镇的古北口外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三个字:"三千石。"又用墨笔在马市的位置画了一条横线,线上写了两个字:"平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像谁在墨汁里洒了几粒碎盐。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孔府、李成梁、太后、冯保、海瑞、戚继光——这些人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着,每一个都拽着一根线,线的那头连着某件事、某块地、某笔银子。他要把这些线一根一根理顺,不能打结,不能缠绕,不能有一根线突然断了。
有人敲门,轻轻的,三下,停,又三下。
"进来。"
门推开,顾氏端着粥走进来。她没说话,把粥碗放在案角,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张居正闭着的眼睛。
"喝粥。"她说。
张居正睁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还是温的,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在抚平胃里的褶皱。
"顾氏,"他说,"通州那边,周德清的妻儿怎么样了?"
"前两天让人去看了。地已经翻过了,明春开种。他儿子挺好的,听说还跟村里的小孩念叨,说长大了要量地。"
"量地?"
"嗯。说是要像那个穿蓝衣服的人一样,让大家都有饭吃。"
张居正握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粥喝完,把空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顾氏,你说,我做的这些事,他长大了还会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那块糖。记得通州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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