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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暗使入京,寸地不让

万历元年冬月初十,卯时,通州驿馆。

一匹辽东马停在驿馆后门,马蹄上裹着麻布,像是怕踩出声响。马上下来一个人,穿灰鼠皮袄,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他牵着马进了驿馆偏院,门关上之前,朝街口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门缝里。

街口的茶棚里,有个卖炭的老头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火星溅在雪地上,滋滋响了两声就灭了。他站起身,挑起空担子,慢悠悠地往西走。走到棋盘街拐角,他拐进一条窄巷,在第三户门前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他闪进去,烟杆搁在门槛边上,人没再出来。

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是粗麻纸,字是炭条写的,笔画粗粝像枯枝:"辽人来,宿通州驿,卯时入城,往崇文门东巷,造访成国公府。宿一宿,明晨回。"

他看完,把纸条在烛火上燎了,灰烬落进铜盆,用手指一捻就散了。成国公朱希忠。上个月刚把长孙送去蓟镇戍边,这个月李成梁的人就摸到了成国公府的门。时间掐得真准。

"书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阁老。"

"去传个话给冯公公,就说成国公府昨儿夜里进了个人,辽东口音,穿灰鼠皮袄。问他知不知道是谁。"

书童应声去了。张居正坐回案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雪停了三天,天一直阴着,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棉布盖在头顶。地面的雪已经化了,剩一层薄薄的泥浆,靴子踩上去扑哧扑哧响。

李成梁这步棋,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步。上个月才把"平半"条款塞进马市条陈里,这个月他的人就进京了。这说明李成梁在京师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成国公府是勋贵之首,能直接摸到朱希忠的客厅,说明这个中间人不是普通的打点,而是有相当分量的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册子是成国公府去年递上的勋田备案,里面夹着一张条陈,写明成国公府在辽东边境有几处祖产庄园,每年秋收后有人进京送租银。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辽东金州卫,庄田四百顷,岁入银二千两"。

四百顷。岁入银二千两。这四百顷地如果归了清丈司的量尺,至少能查出两百顷的隐占。李成梁的人来,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午时,清丈司档房。

海瑞正对着一面新墙,墙上是刚挂上去的兖州府地图。地图比邹县的更密,田亩格子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每个格子里都填了编号。王国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某几个格子上打了勾。

"这几块,"王国光说,"是孔府长史孟汝孝名下的地。名义上是他的私产,但佃户说,每年秋收后的租银,是直接送往曲阜孔府宗祠的。"

"多少亩?"

"五处,合计八百三十亩。"

海瑞走到地图前,用指腹摸了摸那几个打了红勾的格子。纸面微凉,墨迹还没干透。"八百三十亩。加上赵四家的六百亩,已经清出一千四百三十亩了。三年才过了两个月,已经清了一千四百亩。三年后,能清出多少?"

王国光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编号,像看一群蚂蚁在搬一粒巨大的米。他不知道这个数目是多了还是少了,但他知道,海瑞的笔没有停过。

"郎中,"他说,"孔府那边,今早又递了一封信给兖州府衙。信上说,再往曲阜方向量,他们就封林。"

"封林?"

"封孔林,禁止任何人入内祭祀。祭孔是国礼,封林就是停礼。停礼的消息传出去,天下士子都会哗然。"

海瑞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打红勾的格子移到孔林的位置——在地图右上角,一大片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脸。那里是祭田,是太后懿旨里"三年不动"的地方。但孔林周边的地,他还在量。量到孔林界碑前一百步,停下来,让册子记着这一百步之外的东西。

"封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用圣贤门庭做筹码。这不叫礼,这叫牌。他们手里没别的牌了,所以把祖宗牌位也掏出来打。"

"那我们还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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