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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腊月将至,尺冻难移

万历元年冬月初七,辰时,都察院。

陈于陛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济南府的弹劾折子,状告海瑞"越权羁押朝廷命官、干扰孔府祭祀";右边是张居正的批转条陈,只写了一行字:"事出有因,当由都察院核实后再议。"

他看了左边又看右边,像在称两边的分量。左边的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往"破坏礼教"上靠,末尾还引了一段《礼记》。右边的批转条陈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水的底下沉着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称得出来。

"陈大人,"书吏在门口探头,"海郎中在院外候着,说是来递清丈册子。"

陈于陛放下折子,"请。"

海瑞走进来,靴底带着兖州府的泥。他怀里抱着三本新册,封皮上写着"兖州府民田实勘录",册角有些卷了,像是连夜赶路时被风吹的。

"陈大人,"他把册子放在案上,"这是兖州府外围民田的清丈记录。三千二百亩名义民田,实为孔府隐占,佃户无契,租额三倍。请都察院核查归档。"

陈于陛没有立刻接册子。他看着海瑞,那人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下两团青黑,官服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像是很久没换过新的。但腰杆挺得笔直,跟上次见时一样,像一根埋进土里就不打算拔出来的桩子。

"海郎中,"陈于陛说,"你昨日扣了孔府长史一整夜,今早济南府的弹劾折子就到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济南府和孔府之间有驿马通信。说明我扣人的消息,当晚就传到了济南。说明周知府连夜写折子,天亮就发出去了。"

"你知道还扣?"

"知道。所以扣之前我就让王国光把地契存根抄了三份。一份留清丈司,一份送刑部,一份我自己带着。"海瑞从袖中取出第四份抄本,放在案上,"这是给都察院的。"

陈于陛看着那四份抄本,像看见四张牌摊在桌面上。他原以为海瑞是一根筋的直尺,可这根尺比他想的细得多——他扣人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后续的每一步。扣人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把"孔府长史亲口承认笔迹"这件事变成白纸黑字。

"海郎中,"陈于陛把那四份抄本收好,"你这份册子,都察院收了。核查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弹劾折子也会压在都察院不动。一个月后,天更冷了,朝里的人都忙着过年,没人记得孔府长史被扣了一夜的事。"

"谢陈大人。"

"别谢我。"陈于陛摆了摆手,"谢张阁老。他批转的条陈写得含糊,把两边都拖住了。你这边有证据,孔府那边有告状,他两边都给活路,两边都不得罪。这才是本事。"

海瑞没有接话。他拱手告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陈大人,"他说,"这把尺不会弯。但我知道,有人替我在弯的地方挡着风。替我告诉张阁老——尺在,人在,册在。一个月后,还有新的册子送上来。"

他推门走了。陈于陛独自坐在堂里,看着那摞新册子,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伸手拍了拍册面,像拍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申时,棋盘街老茶馆。

张居正坐在隔间里,面前是热茶,旁边是那柄从海瑞手里接过来的木尺。尺身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刻度清晰如初,像一柄微型的规尺。他把尺横在茶碗旁边,尺的一端指向窗外,指向兖州的方向。

帘子一掀,高拱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把尺,没说话。

"刘守有的折子,"张居正开口,"还剩下几个签名?"

"十五个。"高拱的声音闷闷的,"王汝训辞了一个,另有两个私下来找我,说当初签名是被同僚裹挟的,想撤回。我没应,也没拒。让他们自己写辞呈递通政司。"

"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还在观望。他们想看孔府到底能撑多久。"

张居正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孔府能撑很久。衍圣公的名头摆在那里,每年春秋两祭,天下士子的眼睛都盯着。但孔府能撑,不代表他们能赢。他们是招牌,不是刀。招牌砸了还能重做,刀钝了就废了。孔府现在做的事,是把招牌当刀使。这本身就说明他们没有别的武器了。"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叔大,李成梁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前日派人进京,送了一份年礼。名义上是给太后的贺表,但底下夹了一份私信,给兵部的。信上说,辽东马市冬月十五开放,请朝廷核准互市额度。你知道他为什么挑这时候开放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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