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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腊程初动,长路南行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未时,张府书房。

出发的前一日,张居正没有出门。他把案上积存的文书重新理了一遍,按轻重缓急分作三摞。最上面一摞是松江之行期间需要高拱代为处置的——辽东补报的后续、清丈司开春的粮草预算、蓟镇修路工部的初核。第二摞是冯保那边需要留意的——李成梁离京的确切日期、会同馆的动静、年后仪程的预案。第三摞是自己路上要带的——徐阶旧档的编目简表、江南田亩的旧年账底、金山卫的军屯记录抄本。

他把三摞文书分别用麻绳扎好,在第一摞的封皮上写了“高阁老亲启”,第二摞写了“冯公公亲启”,第三摞塞进自己的行囊。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柄短刀。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幽冷的青。他抽出来看了看刀锋,没有卷刃,也没有生锈。他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收回鞘中,插进靴筒。

书童在门外探头:“阁老,赵主事来了。”

赵秉忠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脚下一双纳底棉鞋。他这副打扮跟平时在工部值房里的官服判若两人,走在街上就是个寻常的行商。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就得这样。太像官,反而招眼。”

赵秉忠从怀里取出一份抄好的行程单,摊在案上。上面标着每天的起止地点、里程、换马处、住宿处,每一段都标注了备选路线。张居正低头看了一遍,伸手在徐州那一段点了一下:“凌汛要是封了渡口,走哪条陆路?”

“走沛县,绕微山湖西岸。多走四十里,但路面是官道,冬天没人走,清净。”

张居正点了点头,在行程单上画了一个圈,算是确认。然后他从案角拿起一封信递给赵秉忠:“这封信到德州之后寄出去,给高阁老报个平安。德州之后的路,每三天寄一封。”

赵秉忠接过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服里。两人又核对了一遍行囊——张居正带了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两双棉鞋、一包干粮、一本空白册子。赵秉忠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两人的替换衣物和路上用的散碎银两。书童扛着一只褡裢,装着笔墨纸砚和几卷备用地图。

行囊轻简,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张居正最后看了一眼书房,案头的白瓷笔洗里还插着那枝红梅,花瓣在暖气里微微卷了边。他把笔洗端起来,换了一次清水,放在窗台光线照得到的地方。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鼠皮袄,推开门走了出去。

申时,张府后院。

顾氏已经在后院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刚蒸好的几个馒头和一罐咸菜。她把食盒递给书童,然后转向张居正,替他整了整皮袄的领口。

“路上冷。皮袄别脱,晚上睡觉盖在被子上。”

“嗯。”

“到了松江先找地方歇一天,别赶。徐阁老年纪大了,你去了他肯定要留你说话,别急着走。”

“嗯。”

顾氏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看着张居正翻身上了青驴。赵秉忠和书童也各自上了马,三人在后门口列成一队。张居正在驴背上坐定,低头看了顾氏一眼。她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的边角。

“走了。”他说。

顾氏点了点头。张居正调转驴头,往巷口走去。蹄声嗒嗒,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顾氏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她关上门,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枝换过水的红梅,搁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戌时,德州驿道。

天已经黑透了。张居正三人在德州城南的驿馆里住下。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官差,后院住行商。他们住后院最里间,两间房挨着,书童住外间,张居正和赵秉忠住里间。

张居正坐在木床边上,把皮袄脱下来叠好放在脚边,从行囊里取出那本空白册子,在灯下翻开。他提笔在扉页上写了两行字:“腊月二十,宿德州。行程第一日,一切平安。”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赵秉忠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问了一句:“阁老,明天几点动身?”

“卯时。天亮就走。到济南换马,当天能赶到泰安。”

“嗯。”赵秉忠没有再说话。过了不久,隔壁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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