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十八,卯时,会同馆。
李成梁一夜没睡。案上的灯烧到后半夜就灭了,他没有叫人添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兵部送来的批复抄件。抄件上只有两行字——“准兵部议,令分列女真、蒙古首级数目,补报核验。腊月十八之前回复,逾期者仪程待年后开印再议。”
他把抄件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纸面上沾了汗渍,墨迹有些洇开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纸摊开在案上,提笔开始写补报。女真首级七十,蒙古首级八十,分开写其实不难,难的是写完之后怎么解释。七十个女真首级是从哪儿来的?建州女真在辽东以东,离他冬月里打仗的地方隔了好几百里。他不能说实话,实话是那七十个首级里有一半是女真部落互殴之后被他捡回来的。捡回来的首级也是首级,但经不起细查。
他写完补报,把笔搁下。写是写了,但心里不踏实。兵部要是不深查,这份补报就能过关;要是深查,他得另想办法。他把补报折好,封了口,叫亲兵送兵部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柏树淡淡的松脂气。他站在窗前看着灰白的天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巳时,兵部值房。
王汝训收到李成梁的补报,拆开看了一遍。女真七十、蒙古八十,分列得清清楚楚。但他在斩获清单底下发现一行小字,是李成梁附的备注——“女真首级七十内,有四十系建州左卫近边部落,余三十系逃散女真流民。”他把这行备注看了两遍,提笔在补报末尾批了一个字:“存。”然后让书吏归档。存的意思是不追不驳,也不上报,留在兵部备查。李成梁的献捷仪程,等年后开印再议。
午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松江行程图。他用朱笔把德州到济南这一段重新标了一遍,在旁边注了几个字:“腊月二十一动身。德州宿一夜,济南换马。”然后他又在淮安到扬州这一段画了一条旁线,标注了“运河东岸,有旧驿道”。旧驿道比官道窄一些,但路程短了三十里。他计划在淮安换车走旧驿道,提前半天到扬州。
赵秉忠站在旁边,看着张居正一笔一笔地画路线,没有出声。张居正画完了,把图推到他面前。“你看一遍。哪段路不踏实,现在改。”
赵秉忠低头看了一遍,伸出手指在徐州到淮安之间划了一下。“这一段,运河冬天有凌汛。冰块顺流往下,渡口有时候封航。要是封了,得绕道走陆路,多走两天。”
张居正在图上那一段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备陆”两个字。“多备两天。腊月二十一动身,要是路上耽搁两天,正月初十到松江,取档三天,往回赶,正月十五之前回不来。那就正月十八。”
赵秉忠点了点头。“阁老,还有个事。松江府那边,徐阁老的旧宅在城西,离府衙不远。但旧档十二箱存在别处,是徐阁老在城外的庄子上。那个庄子,是徐家的私产。”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私产。那就是说,取档的时候,徐家的人会在场。”
“在场是好事。有他们的人在,箱子是谁的、装了什么、什么时候搬走的,都有人作证。将来有人查起来,徐家自己脱不了干系,也就不会背后使绊子。”
张居正看了赵秉忠一眼。这个工部主事,做事实在,看事也透。“你说得对。到松江之后,先见徐阁老,再去庄子取箱。取箱的时候让徐家的人跟着,当面点清,当面封条,当面装车。”
赵秉忠应了一声。张居正把行程图折好,递给他一份抄本。“你收着。路上你管行程和护卫,我管见人和取档。书童管杂事。三件事分开,各管各的。”
赵秉忠接过抄本,折好放进怀里。两人在案前又核对了一遍沿途驿站和客栈的分布,确定了每天走到哪里、在哪里换马、在哪里住宿。确认无误之后,赵秉忠退了出去。
申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开春清丈的推进计划。他把赵存和孙茂的带队区域重新分了一遍——赵存带一队走西南乡,复核已量的一千二百亩立契地;孙茂带一队走孔林东侧,从界碑前一百步之外继续量,绕过孔林正南,往曲阜城方向推进。两队在曲阜城南会合,会合之后统一编册,报兖州府衙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