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没有立刻睡。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驿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是赶夜路的信使,蹄声急促,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把行程又过了一遍。德州到济南,济南到泰安,泰安到徐州,徐州到淮安,淮安到扬州,扬州到镇江,镇江到常州,常州到苏州,苏州到松江。九站路,十二天。每一天的路都在脚下等着,每一站都有该见的人、该办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驿馆的被子薄,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但暖意还在。他闭着眼,在陌生的床铺上慢慢沉入睡眠。
亥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坐在门槛上,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是他下午包的那只,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只小石头。他把它从案板上拿下来,搁在门槛外面冻着,说是要冻透了再收进缸里。
“娘,”他喊了一声,“冻透了。”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灯下,她看见门槛上那只歪扭的饺子,面皮被风吹得发干,裂了几道细纹,但捏口还是紧的,没有散开。她弯腰把饺子拾起来,放进手里的粗瓷碗里。碗里已经攒了十几个冻饺子,都是这两天包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捏得紧实。
“够吃一顿了。”她说。
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他娘走回屋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把冻饺子碗放进墙角的缸里,盖好盖子。然后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屋顶。
“娘,腊月二十了。还有十天过年。”
“嗯。”
“爹的饺子,我包的最大的那个,给他留着。”
妇人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好。那个留着。”
窗外起了风,细细的,吹得屋檐上的枯草沙沙响。男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亥时三刻,德州驿馆。
张居正忽然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也许是换了床铺不习惯,也许是窗外那一声极轻的犬吠。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一小块灰白。隔壁床上,赵秉忠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他没有再睡着。他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驿道上的风声和偶尔的马蹄声,等到了天亮。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一,寅时末,德州驿馆。
张居正起身,穿上皮袄,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灰白。赵秉忠和书童已经把马牵出来了,青驴也备好了鞍。三人无声地收拾停当,翻身上路。德州城还在沉睡,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出了南门,官道在晨雾中伸展开来,灰白色的路面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吱响。张居正骑在青驴上,回头看了一眼德州城的方向。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他收回目光,面朝南方。路在前面,松江在前面,徐阶的十二箱旧档在前面。春天也在前面,只是看不见。
“走吧。”他说。
蹄声嗒嗒,三人沿着官道往南去了。晨雾渐渐散开,露出道路两旁冬天的田野——灰褐色的土地覆着薄霜,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像是大地的呼吸。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一,天晴,无风,宜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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