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计划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条,开春正月十六起行。粮草自备,住宿自行安排,不得扰民,不得收受地方馈赠。”写完了,他把计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
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梅树清冽的香气。他低头一看,院中那株梅树,新结的那粒花苞,萼片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花瓣。
腊月二十五还没到,它提前开了。海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腊月十八,梅提前开。春信早至。”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搁在案角那封信旁边。两封信并排摆着——一封是开春的活计,一封是冬天的消息。明天一起寄京师。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柴棍,在地上画东西。他画的是长城,从古北口往两边延伸,弯弯曲曲的,一直画到炭棍够不着的地方。画完了,他在长城内侧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屯子。屯子旁边画了几条短线,是路。路从屯子通到关口,又从关口通到更远的地方。
刘大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画得还挺像。就是路画歪了。”
“歪了就歪了。反正明年开春才修,修的时候再量。”
大柱没有再说什么。他从炭盆边上摸出两块窝头,用铁丝穿了在火上烤。窝头在火里慢慢变焦,散发出焦香。朱承恩把炭棍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炭火的焦香混着杂粮的粗糙口感,嚼起来有一种踏实的味道。他嚼着窝头,看着地上那幅炭笔画的长城和路,看了一会儿,用脚把炭痕蹭掉了。
“画完就蹭,白画了。”大柱说。
“不白画。记在脑子里了。明年修路的时候,照着脑子里的画修。”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松江行程图的抄本,一份是海瑞寄来的开春清丈计划,一份是兵部转来的李成梁补报抄本。他把三份东西看了,排了个序——海瑞的计划排第一,松江行程第二,李成梁的补报第三。
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腊月十八。李成梁补报女真七十、蒙古八十,兵部批存。海瑞递开春清丈计划,两路包抄,正月十六起行。梅提前开,春信早至。松江行程备妥,腊月二十一启程。诸事在途。”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顾氏折的腊梅,花瓣已经蔫了,但香气还在。他把枯枝收起来,换了一枝新剪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折的,红花瓣,开得正盛。他把笔洗端起来看了看,清水里映着红梅的影子,微微摇晃。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风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着一本书。他闭着眼,在翻书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元年的腊月十八,梅开了,路备了,人在等着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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