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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旧册藏锋,腊程待雪

万历元年腊月十七,卯时,兵部档案房。

王汝训在档案房里坐了一夜。武选司的旧册堆在他面前,摞了半人高,都是隆庆六年到万历元年的边镇斩获记录。他一份一份翻过去,从辽东翻到蓟镇,从宣府翻到大同,每一份都看了斩首数目、交战日期、阵亡人数,然后把关键条目抄在一张纸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抄好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李成梁在万历元年一年里报了四次捷,斩首总数六百八十级。其中三次是冬月之前报的,一次是这次报的。四次捷报里,有三次的阵亡人数都在五十上下,只有这次降到了四十七,斩首数目也从三百降到了一百五十。数字在缩,但缩得不太自然——像是一个人在收紧口袋,但收得太整齐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李成梁的详报里。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窗外天光已经泛白,院子里传来早起的鸟叫声,细碎而急促。

辰时,内阁值房。

王汝训把核验结果送到内阁的时候,张居正正在看一份户部的年账。他接过文书,翻开扫了一遍。王汝训的批注写在详报的末尾,只有一行字:“斩首数目与阵亡数目比例偏高,建议复核交战实况。女真首级与蒙古首级混报,宜令分列。”

张居正看完,把文书合上。“王侍郎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腊月十八之前把批复送兵部。”

王汝训退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案前,把那行批注又看了一遍。“女真首级与蒙古首级混报”——这一条抓得准。李成梁报捷的时候,故意把两种首级混在一起,让人看不清他打的是谁。建州女真和蒙古鞑靼不是一回事,打蒙古是边功,打女真是边衅。混在一起报,边功和边衅就模糊了。

他提笔在批注下面加了一行字:“准兵部议,令李成梁分列女真、蒙古首级数目,补报核验。另,腊月十八之前回复,逾期者,仪程待年后开印再议。”

写完了,他让书吏送去兵部。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腊月十七了,离过年还有十三天。李成梁的核验拖到年后,他就在京师过完年再走。正好趁这个空档,把松江之行的事再理一遍。

巳时,古北口烽燧。

换班的兵士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背着半袋干粮和一壶热水。朱承恩把烽燧上的情况交代了一遍——绳子换了新的,旗杆加固了,记录册写到腊月十七。然后他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那封家书,递过去。

“张叔,帮我带下山,交给山下的驿站。寄到辽东都司,定辽中卫,朱家屯。”

老兵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歪扭但工整的字迹,点了点头。“放心,明儿就送到驿站。驿马走得快,腊月底能到。”

朱承恩道了谢。老兵把信揣进贴身的衣服里,跟刘大柱打了招呼,背着干粮袋下了山。朱承恩站在烽燧顶上,看着老兵的身影沿着山路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村子那头的拐角处。

他收回目光,走到旗杆旁边,把那面冻硬了的红旗重新系紧。旗面在风里抖了一下,呼啦一声展开,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布面。他伸手拍了拍旗杆,手掌在冰凉的木头上留下一小片温热的痕迹。

午时,兖州府衙。

海瑞站在梅树前。树上新结的那粒花苞比前两日大了一圈,萼片还是紧裹着的,但颜色比旁边的叶子深了一些,像是里头在攒着什么力气。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档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新写的条陈,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条陈上写着开春之后兖州府清丈的推进计划——先从西南乡和孔林周边同时铺开,西南乡已量毕六千三百亩,开春后转入复核;孔林周边从界碑前一百步之外继续量,绕过孔林正南方向,从两侧包抄,逐步向曲阜城方向推进。

他拿起条陈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条,开春正月十六起行。清丈司原班人马,赵存、孙茂各领一队,王国光总核。兖州府衙知会各乡里正,提前备好旧档。”

写完了,他把条陈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准备明早寄京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株梅树淡淡的香气。他看着树上的新苞,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大明律》。

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松江行程图,一份是徐阶旧档的编目简表,一份是冯保刚送来的密信。密信上说,李成梁收到兵部补报的通知后,在会同馆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随行亲兵也没有外出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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