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初十,辰时,内阁值房。
张居正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拱已经在案后坐着了。案上摊着一份辽东来的奏章,封皮上盖着辽东总兵府的朱印,是昨儿晚上到的,在通政司过了一夜,今早刚递进内阁。
“你看看。”高拱把奏章推过来,“李成梁说,腊月十五他要来京师献捷。说是冬月里打了一仗,斩首一百五十级,请朝廷验功。”
张居正拿起奏章看了一遍。字句工整,格式规范,日期、地点、交战经过、斩获数目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句“拟于腊月十五启程赴京,亲献捷报”。他把奏章放下,手指在“亲献”两个字上敲了一下。
“冬月里打的仗。冬月里下了几场雪?他挑这时候来献捷,选的日子正好是蓟镇粮饷起运那天。”
“故意的。”高拱说,“他挑这一天来,就是想让朝廷在同一天里做两件事——收他的捷报,拨蓟镇的粮。两边摆在一起,看你怎么办。”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得他舌尖一缩,但他没有放下。“献捷是好事,不能拦。拦了就是打压边将。但献捷的规格要定——不能让他进京就上朝面圣,先入兵部验功,验完了再定仪程。腊月十五到京师,兵部验功至少三天,验完已经腊月十八。腊月十八之后朝里开始封印,什么事都往后推。推到年后再说。”
高拱点了点头。“我今儿就批,准他来献捷,但入京后先交兵部核验。仪程等核验结果出来再定。”
张居正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光,像是冬天在慢慢松手。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
“肃卿,过了年,我打算去一趟松江。”
高拱抬头看了他一眼。“去松江做什么?”
“取徐阶的旧档。十二箱,编目已备。那些旧档里记着江南士绅几十年的田亩往来、赋税底账、人事脉络。清丈司明年要往南推,没有这些底账,量起来事倍功半。有了它们,海瑞南下的时候就有底了。”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你亲自去?内阁这边怎么办?”
“过了年朝廷封印,到正月十五之前没有大朝。快马去松江,来回十天。正月十五开印之前我赶回来。这十天里,内阁有你盯着,出不了事。”
高拱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汤冲进喉咙,烫得他眉心拧成一团,但他没吭声,只是把碗搁下。“去可以。但你得带人。松江是徐阶的地盘,也是江南士绅的老窝。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带两个人。一个书童管杂事,一个护卫跟着。轻装简行,不走官驿,住普通客栈。”
“护卫谁?”
张居正想了想。“让赵秉忠去。他做过工部主事,又在太仓核过粮,认识南边的人。身手也还行。”
高拱没有反对。他重新拿起那本辽东的奏章,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献捷。入京后先交兵部核验,仪程候核验结果再议。”然后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居正。
“这是李成梁在京师可能落脚的地方。成国公那边人情还清了,但其他勋贵未必都干净。你走之前,让冯保查一查这几家。”
张居正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午时,古北口山下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