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初九,卯时,京师太仓。
赵秉忠从蓟镇回来复命之后,张居正又把他派去了太仓。腊月十五要起运的粮饷,户部报了三万石,但张居正要赵秉忠亲自去核一遍——不是核数目,是核实物。数目在纸上,实物在仓里,两样对得上才算数。
太仓在京城东便门外,是京仓之一,廒房连片,青砖灰瓦的库房一排接一排,望不到头。赵秉忠跟着仓官走进第三间廒房的时候,里面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个小窗透进光来,照在粮囤上。粮囤是用苇席围成的,圆形的,一人多高,一个挨着一个,像许多沉默的巨人挤在同一个屋子里。
仓官用一根木制的探子插进粮囤,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管黄澄澄的谷粒。赵秉忠接过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谷粒饱满,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他抓起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脆的,咬开后有淡淡的甜味,是新粮。
“第三间廒的粮,能拨多少?”他问。
“回赵主事,第三间廒现有粮一万两千石。拨蓟镇三千石,随时可以起运。”
赵秉忠点了点头,在随身的册子上记了一笔。他走出廒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铺的苇席明晃晃的,有些席子上还晒着零星散落的谷粒,是刚才从粮食堆里簸出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远处——太仓外面就是护城河,河边停着几艘运粮的船,桅杆在冬日的天空下光秃秃地立着,像是几棵落了叶的树。粮饷从太仓起运,走通惠河到通州,再从通州走官道到蓟镇,全程大约需要五六天。腊月十五起运,腊月二十前后到蓟镇,正好赶上年前最后一拨补给。
他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太仓第三廒粮好,可拨。腊月十五起运,五日到蓟镇。”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出了太仓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廒房,青灰色的屋顶在冬天的阳光下静默着,像是许多沉默的粮囤变成的石头。粮在仓里,人在路上,路在雪里。一切都刚刚好。
巳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把写好的家书折了三折,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揣进贴身的衣服里。烽燧上的人隔三天换一次班,今儿是腊月初九,换班的人明天下午到。他打算让换班的兵士把信带下山,交给山下的驿站,再托驿马送去他的家乡。
他走出窝棚,在烽燧顶上站了一会儿。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太阳挂在天上,淡白的一团光,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他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长城的轮廓在蓝天下格外清晰,青灰色的石墙衬着淡蓝的天,像一幅用两种颜色画成的水墨画。
他顺着梯子爬上烽燧顶端的平台,站在旗杆旁边,朝远处望了望。山下的村子看得见,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再远处是蓟镇的方向,城墙蜿蜒着往东延伸,一直伸到视线的尽头。
“小朱——”
刘大柱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朱承恩收回目光,爬下梯子,看见大柱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给你补的鞋。”大柱把东西递过来,是一双用旧皮子缝的棉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粗但很密,“你那鞋底快磨穿了,上山下山的路都是碎石,不经穿。我闲着没事,用你换下来的旧皮子补了一双。试试。”
朱承恩接过鞋,在脚上比了比。大小正好,鞋底厚实,踩在地上又稳又暖。他抬头看了看大柱——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蹲在炭盆旁边,用一把小刀削着剩下的碎皮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柱哥,”他说,“你腿不好,补鞋费劲。”
“费什么劲。坐着也是坐着,手上有点活干,日子过得快些。”
朱承恩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新鞋穿好,在窝棚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土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他重新钻出窝棚,站在烽燧顶上,看着远处的长城和更远处的山。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但他没有缩脖子,只是站着,像一根新插进土里的木桩。
午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大明律》,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他今天没有去院子里看梅树——花开过了,枝也剪过了,寄出去了,他心里踏实了。不用再看,该看的地方已经看过了。
他翻了一页律书,目光落在“户律”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户律里写着田亩、赋税、丁口的条文,每一条都写得刻板而繁琐,但每一条后面都压着无数个普通人的日子。他合上书,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味很苦,但回甘还在舌根后面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