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搁下笔,把那枝梅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白瓷笔洗里的清水映着窗外的天光,梅枝的影子随着光线移动而缓缓变化,像一只很慢的钟在走。
戌时,张府书房。
晚饭后,顾氏端着一碟新蒸的枣糕走进书房。她看见案头那枝梅的时候,停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兖州来的?"
"嗯。今下午到的。海瑞剪的枝。"
顾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粒半开的花苞。花苞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的温度。"开得真好。兖州比京师暖一些,梅花开得早。"
"嗯。"
她放下枣糕碟子,没有立刻走,站在案前又看了一会儿那枝梅。"叔大,你说,明年开春的时候,通州那个孩子是不是已经会种地了?"
张居正端起茶喝了一口。"会。他娘教他,几个月就学会了。"
"学会了种地,"顾氏说,"就饿不死了。饿不死了,就能长大。长大了,就能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了,这地就传下去了。"
张居正放下茶碗,看着她。灯光下,顾氏的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正低头看着那枝梅,目光安静而温暖。
"顾氏,"他说,"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江陵那边的梅花,应该也开了。"
"明年春天,"他说,"忙完了这阵,我陪你回去住几天。"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又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的梅花,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亥时,张府书房。
夜深了,灯还亮着。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私录,笔握在手里,但还没有写。他看着案头那枝梅,在灯下,花瓣的边缘被光映成半透明,像一小片薄薄的红玉。花苞的影子落在白瓷笔洗的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微微晃着。
他放下笔,伸手把笔洗端起来,凑近了看。清水里的梅枝根部已经浸出了一丝极淡的红色,是枝条里的汁液渗进了水里。他把笔洗放回案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腊月初七。海瑞寄梅至京。花开两粒,余者待放。兖州安。蓟镇安。通州安。京师安。今冬无事,唯待岁末。"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灭油灯。屋里的光暗下来的瞬间,那枝梅的影子在最后一缕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融进了夜色中。黑暗中,梅花的香气渐渐散开,淡淡的,像是冬天在呼吸。
他躺下来,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不大,很轻,像是冬天在翻一个身,准备进入更深的睡眠。他闭着眼,在梅香和夜风里慢慢沉入睡眠。
万历元年的腊月初七,梅花到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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