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再造万历 > 第四十四章 千户待炊,尺候春温

第四十四章 千户待炊,尺候春温

他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洗好的白菜,在院角晾开。经过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画的东西——那是一幅地,跟上次一样,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几根短竖线是秧苗。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在田地的右上角,他画了一间小屋子,屋子旁边画了一根烟囱,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冒出几道线,是烟。

"这画的是什么?"她问。

"咱家的地,"男孩抬头,"还有咱家的房子。等萝卜收成了,卖了钱,就把房子修一修,盖个新屋顶,不漏风。冬天就不用裹着被子睡了。"

妇人没有说话。她把簸箕里的白菜一片一片地晾在架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那幅画。晾完了,她回到门槛边,在儿子旁边坐下。

"盖新屋顶要好多钱。"

"我慢慢种。种一年不够就种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总能攒够。"

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说。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雪地上,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远处传来炊烟,一缕一缕的,在傍晚的天色里泛着灰白的光。男孩看了那些炊烟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幅图,用木棍的尖头把烟囱里的烟又描了几道。

戊时,内阁值房。

高拱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温的,用铜壶煨在炭盆边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他给自己倒了一盅,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劲冲鼻,辣得他眯了一下眼。

张居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他愣了一下,"你倒是清闲。"

"腊月了。"高拱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居正在对面坐下。高拱给他也倒了一盅酒,推过来。酒盅不大,白瓷的,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黄酒,加了姜片,温热微辣,像是专门为冬天备的。

"今儿腊月初五,"高拱说,"长城修好了,粮饷在路上,孔府没动静,李成梁没信。一切安好。"

"安好。"张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端着酒盅,没有急着喝,让酒盅的热气在掌心慢慢散开。

"叔大,"高拱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冬天比往年过得快?"

张居正想了想。去年冬天——前世最后一个冬天——他在雪地里,觉得自己躺在那里等死的每一刻都像一年那样长。今生的冬天,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有信写,每一天都有活干。时间像是被人装上了轮子,推着往前走。

"快。"他说,"因为有盼头。"

"盼头?"

"盼春天。"张居正端起酒盅,把剩下的酒喝完。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盼雪化,盼路通,盼地里的苗长出来。有盼头,日子就快。"

高拱没有接话。他给自己的酒盅又倒满了,端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酒液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你说得对。"他说,"有盼头,日子就快。"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窗外传来更鼓声。高拱放下酒盅,站起身,"该回去了。明儿还有事。"

"什么事?"

"户部报年账,我得去听着。"高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你也早点回。腊月里没大事,多睡会儿。"

张居正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在廊下各自分手。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吹得人精神一振。张居正裹紧披风,沿着廊下往回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撒得很均匀的盐。

亥时,张府书房。

_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