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初六,卯时,古北口山下村落。
阿福天不亮就醒了。他娘在灶台边忙活,给他蒸了两个杂粮窝头,用油纸包了塞进他怀里,又往他背篓里装了一壶热水和一小罐咸菜。"山上冷,多待一会儿就下来,别硬扛。"
阿福点了点头,拎起墙根那捆麻绳甩到肩上,出了门。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一层刚敷上的纱布。他沿着山路往上走,靴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印。路边的草枯黄伏倒,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半个时辰,烽燧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灰褐色的石砌台基,上面搭着窝棚,窝棚顶上压着几块大石头防风吹。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说明人已经醒了。
阿福喘着粗气爬上台基,在窝棚门口站定,喊了一声:"大柱哥!"
窝棚的帘子掀开,刘大柱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阿福背上的麻绳,咧嘴笑了一下,"还真送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几天。"
"我爹催得紧,"阿福把麻绳卸下来放在门口,又把自己带的东西一并递进去,"说烽燧上的绳子不能松,风大怕出事。"
大柱接过热水壶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捆绳,麻线拧得紧实,粗韧扎实。"好绳。你爹会挑。"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烤烤火,暖和一下再下去。"
阿福钻进窝棚。炭盆里烧着几根粗柴,火苗舔着盆沿,把窝棚里烘得暖洋洋的。窝棚里多了个人——年轻,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皮袄,正蹲在炭盆边用一根铁丝翻烤着窝头。
"这是新来的守烽兵,"大柱说,"朱承恩。"
阿福点了点头,在炭盆边坐下,伸出冻僵的手烤着。朱承恩把烤好的窝头递了一个给他,阿福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几次才咬了一口。窝头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响,热气从缺口冒出来。
"你也是修墙的民夫?"朱承恩问。
"嗯。修了三个月,昨儿才下山。"
"累不累?"
"累。"阿福嚼着窝头,"但墙修好了,累也值了。往后鞑靼人从墙外头过,咱们在墙里头种地,踏实。"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烤自己的窝头,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轮廓被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阿福喝了一口热水,看了看窝棚里的陈设——木板床、歪腿桌、破铜镜、墙角堆的柴禾和粮袋。东西不多,但归置得整齐。
"大柱哥,"阿福说,"你们这儿东西够用不?不够我下次上来再带点。"
"够。山下每月送一次,够吃到开春。"大柱说,"就是绳子不耐用,隔一阵子就得换。你爹送来的这捆,够撑到过年了。"
阿福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我下去了。明儿还要帮隔壁院修屋顶。有事捎话下来。"
"等等。"朱承恩从床底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阿福。是一只纸鸢,竹篾做的骨架,糊了层薄薄的牛皮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歪扭的纹路。
"这是我自己做的,"朱承恩说,"前几天下山的时候放的,风大,放得挺高。你拿回去给你家小孩玩。"
阿福接过纸鸢,纸面被炭火烘过,微微发暖。他看了朱承恩一眼,点了点头,"谢了。"然后拎起空背篓,掀帘钻了出去。外面风又起来了,把他皮袄的衣角吹得翻飞。他裹紧衣服,沿着山路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靴底在石头上打着滑溜,一溜一溜的。
申时,兖州府衙。
海瑞今日第三次走到梅树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多次——大概是因为腊月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大概是因为那株梅树是这个灰白色的冬天里唯一在变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