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贵州安顺州,一个百户所。从正五品降到从五品,明升暗降。"
张居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刘守备调到贵州之后,蓟镇的互市通道开了吗?"
"开了。李总兵的商队从辽东过蓟镇入关,走的是最短的那条路。"
张居正放下茶碗,碗底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吴郎中,这件事,你办得不太干净。调任文书上,你批的考绩理由是什么?"
"……体弱多病,不堪边任。"
"体弱多病。"张居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品一碗寡淡的汤。"刘守备今何在?"
"去年年底到任安顺州,下官不知道他现况如何。"
"他今年四十三岁,身体硬朗,从无病痛。你在考绩上写他体弱多病,只要有人去安顺州看一眼,你就兜不住了。"
吴明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隔间里的炭盆烧得很旺,但他觉得冷,冷得像整个人浸在冰水里。
"张阁老,"他开口了,"您说这些,是想让下官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他。那张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额上的汗珠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你什么都不用做。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往后李成梁再有信来,不管是托人递还是亲自送,你收可以,但收完了要告诉我。你告诉我,这件事就只是兵部正常往来。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就是武选司郎中私下结交通藩。通藩两个字,够你全家流放的。"
吴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但还是一口喝干了。凉茶入喉,涩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
"下官知道了。"他放下碗,声音沙哑,"往后李总兵的信,下官收到了就转送内阁。"
张居正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吴郎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做错之后知不知道怎么补。你替李成梁调走了一个挡路的守备,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把当年那个刘守备,从安顺州调回来。"
"调回来?"
"调回来,平调,还回蓟镇,恢复正五品。这件事办妥了,你替李成梁办的那件事,就变成正常人事流动了。办不妥,那句话就一直悬在你头顶。"
吴明远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作有些僵硬,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下官这就去办。"
他掀帘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张居正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吴明远消失在茶馆门口的背影,像看一个刚刚落进网里的猎物在挣扎着找出路。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也凉了,但没让人换,就那么喝了。凉茶涩口,但他已经习惯了。
午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面前摊着新收上来的册子。西南片的田量完了,登记了四千三百亩。其中有两千一百亩标注为"名义学田、实为孔府私占",一千二百亩标注为"军户旧田、契据遗失",剩下的一千亩是正常民田。
他把数字加了一遍,在册子末尾写了一个总数:四千三百亩。然后把册子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薄薄的一本,但里面的数字压得人手沉。
"郎中,"王国光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吃点东西吧。您从寅时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海瑞接过粥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他没有放下碗,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在喝一碗很珍贵的药。
"王书吏,"他说,"孔林封林的事,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