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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林门叩问,檐下交锋

万历元年冬月十四,卯时,礼部值房。

陈于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公函。墨已研好,笔已蘸饱,但他迟迟没有落笔。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一张洗旧了的纸。他盯着那份空白公函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话从纸上自己长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书吏在门口低声说:"陈大人,衍圣公府的回函到了。"

陈于陛放下笔,"拿进来。"

回函是孟汝孝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圆润:"孔林年久失修,冬至前需闭门整饬,暂停祭祀乃权宜之计,待修缮完毕即行开放。圣贤之地,不敢有损朝廷威仪。"

陈于陛把回函看了两遍。措辞滴水不漏,每一条都在说"修林子",没有一条提到清丈。但"年久失修"四个字用得妙——孔林是国礼重地,朝廷拨款修缮天经地义,这样一来反而把球踢了回来:你要我开林,就得拨银子修。银子到了,林子修了,清丈的事也被拖过去了。

他放下回函,提笔在空白公函上写了三行字:"衍圣公府回函收悉。孔林修缮需用工料若干,请衍圣公府造册报礼部核验。核验通过后,工部拨银。修缮期间,祭典暂停。待修缮完毕,报礼部验收,验收通过后再行开放。"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了一遍。每个字都是官样文章,但官样文章底下压着东西——要工料册,要核验,要报工部,要竣工验收。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冬去春来,雪化了,路通了,海瑞的量尺已经绕过孔林,把周边所有的地都量完了。

他折好公函,交给书吏。"发通政司,抄送衍圣公府、工部、内阁。"

书吏应声去了。陈于陛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雪后初晴,天空露出一种冬天特有的淡蓝色,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巳时,棋盘街老茶馆。

张居正坐在隔间里,面前是一碗热茶。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吴明远。

"张阁老,"吴明远拱手,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您召下官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张居正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吴郎中在武选司几年了?"

"隆庆五年上任,今年是第三年。"

"三年,够久了。"张居正说,"武选司掌武官升迁考绩,三年里经你手调动的边将,少说也有上百人。其中辽东籍的,有多少?"

吴明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下官不曾统计过,但辽东边将调任频繁,大约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里,有几个跟李成梁有旧?"

这一问问得直。吴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张居正看见了。"张阁老,"他说,"李总兵是辽东宿将,边将跟他有旧,是常事。"

"常事。但常事里分两种——一种是正经的上下级关系,一种是不正经的利益往来。吴郎中,你经手的那二三十个辽东边将里,有几位是正经关系,几位是不正经的?"

吴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太烫,烫得他眉心轻轻一皱。"张阁老,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的。"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按进桌面,"冬月初十,辽东来了一封信,经成国公府转手,收信人姓吴。信没送到你手里,被成国公扣了。但信里的意思,你应该知道。"

吴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比刚才重了一些。"张阁老,您查我?"

"不是查你。是告诉你一件事:李成梁的信,成国公不替他传了。你如果还等着那封信里的交代,等不到了。但如果你已经替他办过事,那件事现在就是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刀。"

隔间里安静下来。茶馆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腐的、卖炭的、卖粗粮饼子的,各自吆喝,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意。但隔间里只有沉默,像一口被堵住的井。

吴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张阁老,下官……去年替李总兵办过一件事。蓟镇那边有个守备,姓刘,挡了辽东的互市通道。李总兵托人递了话,说此人碍事。下官在考绩上给他批了一个守备不力,把他调到贵州去了。"

"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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