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冬月十六,辰时,兖州府西南乡。
雪后第三天,地还没化透。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靴子踩上去嘎吱响,像咬碎一块硬糖。王国光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摞新册子,手指冻得通红,握笔的地方磨出了茧,茧上又裂了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吏员,一个叫赵存,一个叫孙茂,都是清丈司从济宁府调来的,二十出头,手脚利落,就是话多。赵存一路走一路哈气暖手,嘴里絮絮叨叨:"王书吏,这片地剩最后三块了。量完这三块,西南片就真的完了。完事儿能歇一天不?"
"歇什么歇,"王国光头也不回,"南边还有兖州府东南片,四万亩没动。歇一天就少一天。"
赵存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他低头看脚下的田埂,冰壳底下是黑褐色的泥土,湿润润的,像是刚翻过不久。田埂旁边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像一只瘦弱的手在风里摆了摆。
"王书吏,"孙茂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田埂尽头的一间土屋,"那家有人。"
土屋很小,土坯墙,茅草顶,门板缺了一角,用一块旧麻袋堵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白中带灰,像是用湿柴烧的。王国光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板。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老人的脸,皱纹深得像田垄,眼睛浑浊,牙掉了一半。
"老人家,"王国光说,"我们是清丈司的,来量您家地。"
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赵存和孙茂身上,又移到他们怀里的册子上,像在辨认什么稀罕物件。"量地?我这地,有啥好量的?三亩薄田,种啥啥不长,交租年年欠。你们量了还能咋的?"
"量了就能记册。记了册,地就是您的。往后有人想占,得有凭据。"
老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开,让出了门口。"进来说吧,外头冷。"
土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四壁。地上摆着几张矮凳,一条旧棉被搭在炕上,角落堆着半袋杂粮。老人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去灶台边提了一壶热水,倒进几个粗瓷碗里。水是浑的,飘着几粒草屑,但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屋子里腾起一团白雾。
"老人家贵姓?"王国光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暖着。
"姓吴。吴老栓。这地是我爹手里传下来的,传了四十多年了。前年村里来了个管事,说这地是孔府的,让我交租。我不交,他就把我地里的麦子割了一半。第二年,又割了一半。今年,我把地荒了,不种了。种了也是白种,不如歇着。"
王国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翻开册子,在"吴老栓,三亩"那一栏旁边,用炭笔加了一行小字:"吴氏自耕田三亩,前年被孔府管事强行收租。未交租者,地中收成被割占。田地现已荒芜。"
"老人家,"他说,"您这地,量完了就给您立契。立了契,往后谁再来割您地里的东西,您就拿契去官府告。"
吴老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笔,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被拨动了一下。"立契……得花钱不?"
"不花。清丈司立契,不收百姓一文钱。"
老人没再说话。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热水,热水把他缺了牙的嘴烫得直抽气,但他没有放下碗,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舍不得那点暖意。
赵存和孙茂拿着弓步尺出去量地了。屋外的田埂上传来他们一前一后的喊声:"三尺七……五尺二……这边到头了!"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像两只鸟在彼此呼唤。
王国光坐在屋里,陪老人等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王书吏,"老人忽然开口,"你们量了地,立了契。可孔府那边,认不认?"
"认不认,都得认。"王国光说,"地契是朝廷发的,孔府再大,大不过朝廷。您放心,往后这地是您的,谁也抢不走。"
老人没再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火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田埂。
三亩地量完了。赵存和孙茂蹲在田埂边上啃干粮,一人一块粗面饼,就着凉水往嘴里塞。孙茂吃得太急,噎住了,抻着脖子直翻白眼,赵存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他才把饼咽下去。
"你慢点,"赵存说,"又不是最后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