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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封林未封,交契落定

万历元年冬月十二,寅时,曲阜孔林。

天还没亮,孔林的石碑上结了一层薄霜。守林的老人裹着破棉袄,缩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是什么人在雪地上走。他睁开眼,看见门外站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皂衣,为首的手里举着一盏灯笼,光晕里映出一张瘦长的脸。

"什么人?"老人攥紧了门闩。

"孔府长史孟汝孝,奉衍圣公之命,封闭孔林,暂停冬至祭典。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入内。"那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划过去的。

老人愣了一下。冬至祭典是孔府一年里最大的事,从没听说要封林。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灯笼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辰时,兖州府衙。

海瑞正在院子里看一张新画的地图,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国光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不对。

"郎中,"他把纸递过来,"孔府封林了。冬至祭典取消,孔林闭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海瑞接过纸看了一遍。纸是孔府的公函,盖了衍圣公的印,措辞庄重:为维护圣贤清静,即日起闭林休整,冬至诸仪一并暂停。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没有动。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他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天。"

"那我们还量吗?"

"量。封林是封孔林,不是封兖州。孔林在曲阜城北,我们量的是兖州西南。方向不同,互不相干。"

他转身走回档房,在孔林周边那张地图上,用朱笔画了一条细线。线是从孔林界碑往南延伸一百步的位置,他标了一个小字:"停。"停字之后,他继续往南画,一直画到兖州府边界,画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田亩格子,每个格子都填了编号。

"西南方向的田,今天继续量。孔林封林的消息传到京师,最快是三天后。这三天里,我们还能把西南片扫完。扫完了,就算京师那边有人想叫停,册子已经归档了,改不了了。"

他搁下笔,端起案角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入喉冰得他一激灵。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碗,又拿起了笔。

午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孔府封林的告示抄本,冯保今早从司礼监送来的,墨迹还新,像是刚抄完就送了过来。另一封是徐阶从路上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微微发颤,像握笔的手不太稳。

他先看孔府的告示。字句庄重,滴水不漏,每一条都在说"维护圣贤清静",没有一句提到清丈。但写得越滴水不漏,越说明写的人心里有事。真正心不虚的人,不会把一封告示写成这样。

他放下告示,拿起徐阶的信。信很短,只有三行:

"行至德州,闻孔府封林。老夫在松江等你,若需地方旧档,可遣人来取。另,老夫那柄尺,你若觉得有用,不必还。"

张居正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徐阶在德州就听到了消息,说明他的耳目不比京师里任何一个人差。他主动提出让张居正去松江取旧档,等于是把江南士绅的老底掀开了一角。那把尺,"不必还",意味着他彻底放手了,不管张居正用它来量地还是量人,他都不再过问。

他提笔,在徐阶的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字:"收。"

写完他把信收好,放进书架暗格里。然后他拿起孔府的告示又看了一遍,指着"冬至诸仪一并暂停"那一句,对门口的书童说:"传话给高阁老,就说孔府停了冬至祭。请他明日早朝时提一句:冬至祭典是国礼,孔府擅停,与礼不合。请礼部过问。"

书童应声去了。

申时,司礼监。

冯保站在暖阁里,面前放着两份文书。左边是孔府封林的告示抄本,右边是礼部刚递上来的问询函。礼部的措辞客气但锋利:"孔林闭门,冬至祭典暂停,不知衍圣公以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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