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十月十九,卯时三刻,菜市口。
晨雾未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布裹着京城的屋檐。周德清跪在刑台上,脖子上的木枷已经卸了,露出两道紫黑的勒痕。他仰头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监斩官坐在台侧的棚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他看了一眼日晷,又看了一眼刑台,挥了挥手里的令签。签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筷子掉在桌上。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周德清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自己说过的话——"济宁知府拍胸许诺,出了事他保我。衍圣公府长史温声利诱,好生办事三年必升知县。"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别人说的,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他只记得临走那天,儿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黄澄澄的糖,冲他喊:"爹,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刀落。
雾散了。十月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刑台上,照在那滩渐渐渗开的暗红色上,像给灰蒙蒙的地面盖了一方朱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把早准备好的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巳时,翰林院经筵直房。
张居正坐在矮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尚书·无逸》。经筵还没开始,距万历皇帝到还有一炷香的工夫。他低头看着纸页上那句"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指腹轻轻摩挲着"稼穑"两个字,想起今天早上菜市口的雾。
门帘一掀,冯保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墨绿蟒袍,腰间挂着司礼监的牙牌,走路时牙牌和玉佩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张先生,"他拱了拱手,"皇上昨夜没睡好。"
"怎么了?"
"做噩梦了。梦见一只老虎,追着他跑。太后哄了半宿,今早起来眼睛还是肿的。"
张居正没接话。他想起徐阶说的"皇权是虎",又想起前世万历十年自己死后,那只虎是怎样从被困的猛兽变成脱笼的饕餮。七岁的皇帝做噩梦,梦见老虎追他,说不定不是梦,是某种更深的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早晚要骑上这只虎,骑上去就下不来。
"今日讲哪一篇?"冯保问。
"《无逸》。"
冯保"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张居正,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箔做的雨。
"冯公公,"张居正忽然开口,"周德清今早问斩了。"
冯保的背影微微一顿。"知道。昨儿司礼监就批了红。"
"他的妻儿,我安排在了通州。"
"张先生仁厚。"冯保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张居正起身,整了整衣冠。冯保从窗边退到侧首,垂手而立。殿门推开,万历走进来,七岁半的孩子,穿着明黄常服,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青。他看见张居正,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走到矮案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先生。"他叫了一声。
"皇上。"张居正拱手,也在案前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卷《尚书》,纸页泛黄,墨迹是前朝刻本的旧色。
"今日讲《无逸》,"张居正翻开书页,"皇上可知无逸二字何解?"
万历想了想,"不贪图安逸?"
"是,也不全是。无逸者,不耽于逸乐。周公作此篇,是告诫成王:为君者,当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
"小人?"万历眨了眨眼,"是坏人吗?"
"此处的小人,不是坏人,是庶民百姓。稼穑,就是种田。"张居正把书页往万历那边推了推,"皇上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十月十九。"
"今日卯时,菜市口处决了一个人。他原是邹县县丞,姓周,因贪墨军田租银被判死刑。"
万历的手指在案上蜷了一下,"先生为何要在经筵上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