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再造万历 > 第二十三章 秋后问斩,霜前授经

第二十三章 秋后问斩,霜前授经

万历的手指在案上蜷了一下,"先生为何要在经筵上讲这个?"

"因为稼穑之艰难,离皇上很远,但离天下百姓很近。那个人贪的银子,就是从这个艰难里抠出来的。他从军户嘴里抠粮,从佃户手里剥地,一层一层,像剥笋,剥到最后,笋心空了,只剩一张皮。"

张居正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把糙米,放在万历面前的案上。米粒不大,颜色暗黄,有几颗上面还沾着没脱净的稻壳。

"这是邹县军户赵四家今年收的稻。皇上看看,这米,能吃几顿?"

万历低头看着那几粒米。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米粒在案面上滚了滚。"这么少……"

"赵四家有七口人。七口人,分了三百亩军田。但田里的收成,要交租,交赋,交杂派。交完之后,剩到手里的,就是皇上看见的这几粒。这几粒,要管七个人的肚子,管一个冬天。"

万历沉默着。他看着那几粒糙米,又看了看张居正。老师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但水面是平的,一丝涟漪也没有。

"先生,"他说,"你难过吗?"

"难过什么?"

"那个周县丞,他死了。你说他贪了百姓的粮,但他死了,百姓的粮也没回来。"

张居正看着万历,七岁半的孩子,眼底有一种过早醒来的东西。他想起前世万历十四岁时亲政,第一道旨意就是减免江南赋税。那时候他以为是圣明,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少年在用"仁政"的糖衣,包裹"收买人心"的骨头。而现在,这个孩子问他:"他死了,百姓的粮也没回来。"

"是,"张居正说,"所以光杀一个人不够。杀一个人,只能让另一个人不敢贪。但要让百姓的粮回来,得做更多的事。"

"什么事?"

"清丈田亩,改一条鞭法,整顿税赋。"张居正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石头上刻字,"这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就像皇上现在学《无逸》,今天读一行,明天读一行,读一年,读十年,才能把一本书读完。"

万历低下头,又用指尖拨了拨那几粒糙米。"先生,我听说你在邹县立了一把尺,插在界碑旁边。"

张居正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到皇帝耳朵里。"皇上听谁说的?"

"母后说的。她说那把尺,是量地的尺,也是量人心的尺。尺在,人心就不散。"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想起李太后那张永远温婉、永远看不出底牌的脸。她在背后说这些,是赞许,还是敲打?是告诉儿子"张先生是好官",还是告诉儿子"张先生的尺,迟早要量到你头上"?他不知道。

"皇上,"他合上《尚书》,"今日的经筵就到这里。臣有一句话,请皇上记住。"

万历抬起头。

"那把尺,量的是天下,但天下不只是地,不只是粮,不只是银子。天下是人。人活着,地才有人种,粮才有人收,银子才有人花。皇上将来亲政,判任何事,做任何决定,先问自己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万历的眼睛,那双眼底有虎的影子,也有孩子的茫然。

"做这件事,能让多少人多一口饭吃。"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粒糙米,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手,把米粒一粒一粒收拢到手心里,紧紧攥住。

"先生,"他说,"这几粒米,我留着。"

"为何?"

"留着提醒自己。哪天我忘了,就拿出来看看。"

张居正看着那只攥着米粒的小手,指节圆圆的,掌心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前世他没见过万历攥米粒。前世万历只攥过奏章、玉玺、和那句"张先生,朕舍不得你死"的假话。今生不一样了。今生这个孩子手心里攥着的是糙米,是真的粮食,是赵四家七口人过冬的指望。

"皇上记住今日就好。"张居正起身拱手。

万历也站起来,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案前,忽然问了一句:"先生,那只老虎,我打得过吗?"

_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