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十月十六,子时三刻。
灯芯换过三回,每一回都是顾氏悄悄推门进来,不说话,添一根新捻子,退出去。门缝漏进一线月光,像刀锋划过纸面。张居正没抬头,他知道她会在门外站一会儿,听里面有没有咳嗽声。
徐阶的田亩册摊在案上。一千二百顷,分作十二册,每一册都记着某一年某一块地的交割。字迹从早年的遒劲到晚年的枯瘦,像一个人从壮年走向坟墓的脚印。他翻到最后一册,徐阶用朱笔批了一行:"万历元年九月初七,松江华亭,第四十七次交割。田三百亩,价银一千二百两。是日天雨,老夫忽觉背寒。"
背寒。张居正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前世万历十年腊月,锦衣卫抄家,田亩册摊在案上,那些田是皇上赏的,是太后赐的,是"威柄震主"的代价。可他知道,那些田里没有一亩是他自己买的。他忙,忙得连去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忙到最后,田成了罪,人成了囚。
"叔大。"
门外传来顾氏的声音,轻得像叶子落水。
"进来。"
门推开半扇,顾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小米粥,熬得稠烂,浮着一层米油,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她放在案角,碗底和册页之间隔着一寸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碑。
"三更了,"她说,"该歇了。"
张居正没动。他盯着碗里那层米油,想起前世五十岁生日,顾氏熬了莲子羹,他只喝了两口,司礼监太监就在门外等着。他走的时候,顾氏站在廊下,端着那碗羹,热汽在寒风里散成白雾,转瞬就没了。
"你先睡。"
顾氏没走。她拉了矮凳在案对面坐下,"徐阁老的田册?"
"嗯。"
"他也要走了?"
"今天下午走的。"
顾氏没再问。她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凉了。"
张居正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温了,米油凝成薄皮,他用嘴唇抿开,底下的小米顺喉而下,胃里缓缓暖起来。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顾氏,"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像徐阁老一样,从首辅变罪臣。怕抄家、流放,敬修嗣修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
顾氏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节泛白。
"怕,"她说,"但怕的不是你倒台。"
"怕什么?"
"怕你倒台之前,先把自己熬干了。"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张居正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眼底的疲惫像积了多年的灰,怎么也擦不掉。顾氏想起十五年前在江陵第一次见他,十八岁,少年成名,眼睛亮得像刚磨出的刀。现在刀还在,刃上多了细小的裂纹。
"叔大,你还记得教我写的那首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你那时候说,当官的最高境界就是有一天能像陶渊明一样,归去来兮。"
张居正沉默良久,看着案上的田亩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徐阶说"退",他说"柔"。退和柔之间隔着一道界碑,碑这边是"归去来兮",那边是"粥糊锅烂"。
"归去来兮,"他轻声说,"陶渊明归去的是田园,我归去的怕是一片焦土。"
"焦土也能种花,"顾氏说,"只要根还在。"
她起身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叔大,你别忘了你还有我,有敬修、嗣修。你倒台了,我们一起倒。你回家了,我们一起回。你种花我给你浇水,你看山我陪你看。什么山都行,荒山也行。"
门关上,月光消失了。屋里只剩下油灯的一圈暖黄。
张居正翻开私录写道:"十月十六子时。徐阶退,我柔。退者避也,柔者存也。身存方可熬粥,粥成方可还尺,尺还方得归去来兮。顾氏焦土种花,吾心甚慰。"
卯时,清丈司档房。
海瑞面前摊着十二张地图,王国光带六个吏员用弓步尺量了整整二十天画出来的。图上的每一块田都有编号、亩数、佃户姓名、地契存根——如果有的活。
"这一片,"王国光指着一张图,"六百亩,登记是孔氏祭田,但佃户说前年才从军户手里转过来的。"
"地契呢?"
"孔府管事收走了,说祭田不需要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