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鹏开着车,在深夜的石泉县城街道上平稳行驶。
孙长青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部存了完整视频的手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陆川。
陆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纹路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车拐进陆川宿舍所在的巷子,宋鹏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陆县长,有人。”宋鹏的声音压得很低,车身微微一顿,他的右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手刹旁边——那个位置离车门把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陆川睁开眼,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过去。
单元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在大富豪门口停的就是这辆车。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楼下,双手背在身后,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随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得笔挺,神色警惕。
马腾。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阵,地上散落着两个烟头。
孙长青回头看了陆川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宋鹏的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车门拉手,肩背肌肉微微绷紧。
陆川摆了摆手,示意二人放松,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当马腾看到陆川下车,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等候的不耐切换成了热络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变脸一样丝滑自然。
他快步迎上来,手里拎着两个精美的礼品袋,纸袋上印着烫金的商标,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身后那两个黑衣随从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双手依然交叉放在身前。
“陆县长!可算把您等回来了。今晚的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都怪我管教不严,让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冲撞了您。”
马腾站定后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真诚,
“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算是我替那不争气的东西赔罪。陆县长年轻有为,我一向敬重,早就想登门拜访,没想到头一回碰面是在这种场合,实在是惭愧。”
说着,他把礼品袋往前递了递,有意无意地将其中一盒茶叶往陆川面前多送了半寸,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嗓音变得略有些沙哑:
“这茶叶是我专门托人从福建带来的正宗武夷山大红袍,市面上买不到的。陆县长日理万机,喝杯好茶解解乏,也是应该的。”
“茶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陆川,似乎在捕捉对方脸上的任何变化。
那盒茶叶的包装比旁边那袋礼盒更薄、更素,但马腾用“市面上买不到”“专门托人”来形容它,显然在暗示里面有不一样的东西。
听到这话,陆川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茶叶,笑了笑。
他笑得很热情,热情到让马腾一时拿不准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马总客气了。今晚的事,确实是误会——你的人推搡的是我,打的是别人,这件事自有公安局依法处理,我一个副县长不好插手具体办案流程,你找我也没用。”
陆川语气随和,伸手将礼品袋挡了回去,动作不轻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至于礼物,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我们王莽书记三令五申,干部不能收受礼品礼金,我要是破这个例,明天王书记就得找我谈话。马总不会是想让纪委请我喝茶吧?我已经有茶了,不用再送。”
他把王莽抬出来,等于在拒绝的同时给了一道无法反驳的理由——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纪委查得严。
这道挡箭牌合情合理合法,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连马腾也说不出什么。
更重要的是,“纪委请喝茶”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明带着一层弦外之音——纪委这把刀悬在我头上,也可能悬在你头上。
这一刻,马腾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陆川看了两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客气推让,而是真的不会收。
他慢慢将礼品袋收回来,嘴角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细微的冰冷打量。
“陆县长刚正不阿,佩服,佩服。”马腾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温和、体面,却让人脊背发凉,“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转身走向奔驰车,步伐不快不慢,依然保持着体面商人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