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文先坐不住了。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冲：“冯县长，我有个疑问。方案里把教师工资补发推到下季度——这不行！教师们已经大半年没领到工资了，现在钱就在账上，为什么不能先发？我分管教育，这个口子我等不了！”

冯宝林对刘建文的反应早有准备。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开导晚辈的耐心：“建文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财政局有财政局的程序，这么大一笔专项资金，从省里市里下来，每一笔都要经过预算审核、用途核定、审计备案，不是说你今天递申请、明天就能打款的。程序走到位，是对这笔钱负责，也是对县委县政府负责。”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副县长们，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能以势压人，更不能因为钱是某位同志化来的，就绕过程序、搞特殊化。政府工作讲究规矩，谁都不能例外。”

“以势压人”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四个字是冲着陆川去的。

冯宝林没有点名，但那张方案、那行“暂缓拨付”、那段“不能以势压人”的说辞，句句都在敲打陆川。

何本元推了推眼镜，正准备开口反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先开了口。

顾长平。

顾长平把面前的材料合上，往旁边推了半寸，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镜片，语气温和得像在座谈会上发：

“我同意冯县长的意见。专项资金虽然到了账，但县里的财政盘子就这么大，不能全部用来发工资。钱要用在刀刃上——基础设施建设、招商引资配套、景区开发，这些才是石泉县的长远之计。教师工资可以缓一缓，先发一半，剩下的等下一轮统筹安排。陆县长年轻有为，化来这么多钱功不可没，但在花钱这件事上，还是要多听听财政部门的专业意见。”

听到这里，陆川缓缓放下了茶杯，他看向顾长平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很淡，淡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他在心里重新估量了这个人。

顾长平在政府班子里的位置很微妙，论权力范围，顾长平现在主管了陆川的职务范围，论资历，他比陆川深了十年不止。

这段时间陆川风头太盛，四个亿一砸下来，大院里的人都在说陆川，连带着何本元和刘建文都水涨船高，唯独顾长平这个副县长被人遗忘在一旁。

陆川本以为以顾长平一贯的滑头作风，他会继续保持中立、两面不得罪。没想到他这一次直接跳到了冯宝林那边，当着所有副县长的面敲打自己。

看来顾长平已经算明白了——等陆川再做大，他只有交权的份。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站队。

冯宝林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环顾一圈，语气更加笃定：“既然长平同志也同意，那就按方案执行——”

“我反对。”

三个字，清晰、平稳、不疾不徐，像一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冯宝林的话头。

陆川把面前的方案往前推了半寸，目光先是落在冯宝林脸上，然后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室。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冷冽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