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但陆川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就像台风眼，越安静，外围的风暴越猛。

四个亿的资金陆续到了县财政专户。

省里那笔两亿六是最先到的，白纸黑字的拨款单上盖着省财政厅的红章，备注栏写着“直达专户，不得截留”。

市里那笔一亿四紧随其后，分四笔分别打入教育、宣传、政法和交通旅游四个口子的专项账户。

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云峰在牡丹厅说的“二十个工作日”，实际上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这不是高效率，这是信号。

高云峰在用最快的速度告诉石泉县的所有人：陆川的事，就是我高云峰的事。

但钱到了账上，事情却卡住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刘建文。

他分管教育口，四个亿里有一大块是冲着教育去的——乡镇小学的危房改造、拖欠教师工资的补发、教学设备的更新换代，每一笔都刻不容缓。

他一大早就把拨款申请递到了县财政局，按正常程序，这种有省里和市里红头文件背书的专项拨款，财政局只需要核对账户信息、盖章放行，最多三天就能到位。

但刘建文的拨款申请递上去两天，连个回执都没有。

他打电话给财政局长李国平，李国平在电话里客客气气，说“正在走程序，刘县长稍安勿躁”。

刘建文当了半辈子教书匠，脾气好得出奇，但放下电话之后，他的脸黑了——因为他太清楚“走程序”三个字在官场上的真正含义了。

“走程序”从来不是时间问题，是态度问题。

走一天是程序，走一个月也是程序，走一年还是程序。

关键不是程序多长，而是谁在控制程序的节奏。

接着是何本元的交通旅游口专项拨款，同样被卡住了。

他直接去了财政局，坐在李国平的办公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李国平才匆匆从外面赶回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何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但一谈到拨款进度就开始绕圈子，一会儿说“这笔钱是省里直达的需要重新走一遍县级备案流程”，一会儿说“财政局人手不够最近在赶年底结算”，总之就是一句话：再等等。

何本元在县政府干了半辈子，什么样的拖字诀没见过？他从李国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最严重的是教育口的教师工资。

陆川在省城和市里化缘的时候，心里放得最重的就是这笔钱——四个亿里，至少有五千万是明确要用于补发教师工资的。

但现在钱到了账上，财政局不放行，教师的工资就发不下去。

这天下午，陆川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刘建文递上来的拨款申请被财政局退回的通知单，上面盖着财政局的公章，退回来的理由写着一行字：“资金用途需进一步细化，暂缓拨付。”

陆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暂缓拨付——四个字，把四个亿锁在了账上。

他放下通知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但此刻他脸上那种阴沉，是孙长青从未见过的——不是暴怒，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深沉的、带有判断性质的冷。

陆川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大院里的梧桐树上。

他在心里已经把李国平的账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