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后一步撞在墙上,鬓角全是汗。
墙上有一行字,指甲刻的,刻痕很浅,白色粉末从字里往下掉。
"七个小孩子,排排站。
夜里一起,吃蛋糕。
月亮掉进,汤碗里。
剩一个,谁在喊。"
奶昔的甜味突然浓了,像有人把一整杯草莓奶昔打翻在墙角,甜到发腻。
苏晓晓的手在抖,背到身后不想让人看见。林九玄看见了,没说话。
赵强突然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哭声,变了。"
林九玄竖起耳朵,闻诊展开。
哭声从地下传上来,不是赵强弟弟的哭,是一个女人哼的。
同一个调,同一个停顿,同一处"呢"字往上挑。
二十一年没听过,但不会认错,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深。
"奶奶?"他开口,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哭声突然停了,像被一只手捂住。
赵强指向手术室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铁门,新得不正常。
漆是医用白,白得像4000k日光灯打在骨灰上的颜色。
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渗出冷气,带甜味,带奶昔味,带奶奶头发上的皂角味。
三种味道拧在一起从门缝底下往外渗,渗到林九玄脚边,他退了一点又停下来,不退。
"我弟弟在后面。"赵强说,眼眶里的红更深了,"他不哭了,他在笑。"他的声音也在抖,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在学那个笑。
林九玄按住第七根针,针烫得像一根炭,烫得他指腹的皮肤发白。
望诊压不住,4成,5成,6成,太阳穴像被钉子钉穿。
画面涌进来:铁门,走廊,白色房间。七张床,七个孩子,都闭着眼,但胸口都还在起伏。最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白发,白大褂,抬头。
"九玄。"
"晓晓,帮我拿针,第七根。"
"你不能进去!"
赵强已经撞开铁门,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皮掉下一块,砸起的灰浮在半空中不落。
门后不是赵强的弟弟。
一个女人,白发,白大褂,脚上一双塑料拖鞋,鞋底是医院工作鞋的纹路,和楼梯间地板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她看着比记忆里瘦,但眼睛没变。
她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奶昔,吸管已经被咬扁了,牙印很深。
她抬头,眼睛和奶奶的相片里一模一样,眼白里有一圈极淡的蓝。
那是当年七个孩子在白色房间里待过太久的颜色,和底层暗红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颜色。
"九玄,你怎么才来?"
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赵强无声倒下,后脑勺磕在地上,没动,但嘴角那个弯还没散。
第七根针从针包里飞出,悬停在林九玄指尖前三寸。
针停住,不是他停的,是有人按住的。一只手指,白到发青,按在针尖上。指腹上有茧,长年握针的茧,和照片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是奶奶的手。
四面八方所有的哭声都变成了笑,不是从铁门里来的,是从墙里、从地板下面、从第七根针发烫的那一端顺着针尖一路灌进他耳朵里。
笑声不恐怖,是温的,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的那一下。
他没退,低头看着那根悬停的针,声音很轻,很稳,稳得不像他。
"我来了,奶奶。"
笑声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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