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把跨省技术标准初稿交给吴建军那天，矿区搅拌机正在换新的减速箱。

他在办公室桌上把装订好的册子推过去，封面印着《老工矿区改造技术标准（建议稿）》，下面一行小字：“基于春城矿区、文县纺织厂、辽北煤矿等试点经验整理”。吴建军翻开目录，第一章是矿区岩层支护，第二章是闲置矿料再利用，第三章是社区食堂运营，第四章是冬季施工与设备维护。每一条标准后面都标注了经验来源——某年某月某矿口老许提出、老丁在辽北修改、康师傅补充冻菠越冬浇水标准。

许志远站在办公桌前面，把册子翻到岩层支护那一章，指着其中一段说，这套支护参数是老许在文县第一次提出来，老丁在辽北补充了矿口回填空腔的判断标准，康师傅又根据辽北实际地质条件调整了锚杆长度。前后改了三四遍，每次调整的数据都是老师傅们在矿口现场蹲在水泥墩子上拿粉笔画的，他们不会用电脑画图，就画在纸上，他再一条一条录入标准化模板。他把册子又往前推了推，说里面还附了老许十几年前处理减速箱的那张“手生”记录，和李师傅、赵师傅、康师傅后来在矿区井下总结出来的液压支架维护方法，这些方法以前没人写下来，都是口传手教。

吴建军一页页翻着，最后合上册子，看着许志远，说他当初在搅拌机旁边蹲着吃盒饭的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在同样的一排机器旁边把减速箱加油加到标尺中间，用手捻废油看油膜怎么在指纹里散开。那些东西他当初以为就是老许记在笔记本上的几笔私账，现在被印进了一本技术标准里。

“这本标准不是我们写的。它只是把老师傅们干了一辈子的事变成纸上的规矩，让别的地方的徒弟不必再从头琢磨怎么捻手指。”许志远说出这句话时，吴建军知道他心里想着的是他爸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扉页上的一行字——“小李不爱说话，但手里活还行。”

许志远走后，吴建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标准里都有好多笔迹——有些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有些改了好多遍旁边还压着反复涂改的圈圈，每一笔都是一双手这辈子最拿手的那套动作，把减速箱油加到标尺中间，把冻菠的根埋进辽北的土里，把徒弟的手按在鼓风机外壳上听轴承有没有异响。这些手现在都压在这本册子里了。他又想起老许那沓泛黄的设备维护记录，每张底下都压着一行备注，有的写“手生”，有的写“手稳”。当时觉得那只是老许带徒弟的习惯，现在看是技术标准的第一份草稿——只是当时没人知道它以后要变成更多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