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县那边的加固工程进入尾声，老许的工作周报变成了三天一报。最近一期只有半页纸：屋顶桁架永久加固本周内完成，殷姐的食堂采购手册写到第三章，神龛前的塑料花昨天被人换成了一把新鲜的野菊。他在周报最后加了一句话：“今天车间里有人哼歌，不知道是谁，但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吴建军把周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老许以前从不写这种东西。三年前他的笔记本上只有设备编号、材料单价、工人工资，连“他不是做样子”都是在搅拌机旁边蹲了大半年才落笔的。现在他写车间里有人哼歌，写不知道是谁，但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春城这边，矿区试点全面收尾，安置房三期开始打地基。搅拌机每天准时响，工人们在围挡内外穿梭，矿口前的施工进度表又换了一张新的——老丁留下的那道粉笔字被拍了照片贴在进度表旁边，许志远说留着有用。农机站的社区食堂提前启动运营，王浩两头跑，早上在矿区食堂盯完早餐，上午蹬三轮车去农机站送调料，车斗里装着酱油、醋、几捆干辣椒和两编织袋东北大米。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又晒干，留下一圈浅浅的盐渍。“农机站那边的老人比矿区还多，第一天开张就排了二十来号人。”他把三轮车停在食堂门口，从车斗里搬出最后一袋米，蹲在台阶上喘了口气，“有个大爷端碗喝汤的时候不说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说了句‘这汤是热的’。”

吴建军在王浩旁边蹲下来，递了杯水给他。王浩接过杯子喝完水又站起来，把剩下的调料一袋一袋搬进厨房。他说老段头教过他认菠菜的品种，现在他自己能分清圆叶和尖叶了。

孙德茂把德茂集团在金城摸索了多年的一套留守家庭帮扶方案整理出来，跟周秘书长前后商量了两轮，定了最终的做法：每周两次上门家政、每月一次社区义诊、每季度一次房屋检修。老段头是第一批登记在册的独居老人，德茂那边的工作人员头一次敲门时老段头没开，只在屋里隔着门说了句“放着吧”。第二次去，门开了半扇，门槛上早早就放好了一小袋新收的菠菜籽。工作人员问他是留给谁的种子，他朝围挡那边偏了偏头：“给那边。他们明年还要种。”

吴建军站在围挡外面看着老段头蹲在菜地边上用一把小铲子把留种的老菠菜根部培上最后一层土。他已经学会不打扰老人的沉默，只是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辽北康师傅托人捎来的那包菠菜籽。老段头接过去，把纸包打开一条缝，借着傍晚的光仔细看了又看，说辽北的种子比南边来的瓷实，能在雪底下过冬。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胡话——“这菜地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