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只半息。
灯火在她眼底晃过,像照见一处被她亲手压进水底的旧伤。
她很快垂下眼,指尖仍稳稳扣着玉箫,唇角也重新弯起。
若不是赵敏一直看着她,几乎会以为那点停顿从未发生。
可赵敏看见了。
她看见黄蓉的眼神先空了一瞬,不是怕,也不是怒,而是疼。
那种疼来得太快,快到黄蓉这样的人也来不及把它说成玩笑,只能先把呼吸压住,再把那张聪明的脸一点点捡回来。
赵敏握杯的手慢慢收紧。
她从前也刺过这一处,以为刺中的是情债,是一个女人不肯承认的狼狈。
可此刻她才看懂,那两个字不是旧人那么简单。
它压着黄蓉半生声名、旧日选择,也压着她不愿给任何人看的亏欠。
汝阳王没有给她喘息的工夫。
他看着黄蓉,声音仍平稳:
“黄帮主随宁远西行,同席同车,同生共死。江湖上话多,老夫原不该信。只是有一句,想当面问个明白。”
黄蓉抬眼:“王爷请说。”
“郭靖是否知道?”
赵敏忽然想起院中那只木匣。
父王把旧金穗送到她面前时,也是在等她先疼、先乱、先把话说错。如今他拿郭靖两个字压黄蓉,路数并无不同。
她低声道:“父王,你请我来,不是为叙旧,是想让我亲眼学一遍。”
汝阳王看她:“学会了吗?”
赵敏笑意发冷:“学会了。只是学生不想照做。”
黄蓉听见“学生”二字,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
她原本也能用玩笑把这一刀化开,可赵敏先开了口,便等于把汝阳王递来的刀柄按了回去。
宁远没有回头,只道:“学费挺贵。”
赵敏道:“记你账上。”
宁远笑了:“行,回头找王爷报销。”
桌上那盏羊乳已经冷了。
窗外风声撞在木棂上,灯焰斜斜一偏。
下首的蒙古客人低头饮酒,眼睛却斜向黄蓉。
慕容复站在屏风前,手中的杯子轻轻转着,像等这一问已经等了很久。
赵敏唇边的话到了齿间,又停住。
她能替黄蓉挡刺探,也能把父王压向自已的旧事拨开。
可这一刀不一样。她若开口,像替黄蓉认输;
若不开口,又像把那半息疼意摆在众人眼前任人看。
黄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沉默了半息。
这半息短得容不下一句完整的话,却足够让赵敏看见,黄蓉并非无懈可击。
她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可无论哪一句,都要把一个人的旧日撕开给满堂人看。
宁远的酒盏忽然落在桌上。
砰。
酒水震出一圈细纹。
“问我。”
两个字把所有目光拉了过去。
汝阳王缓缓看向他。
宁远身子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眼神冷得干净:
“她为什么随我西行,是我留的。路上坐哪辆车,进哪张席,是我安排的。外头说得难听,也是因为我宁远本就不是什么好名声。王爷想问郭靖知不知道,不如先问我敢不敢认。”
黄蓉转头看他。
宁远没有看她,只盯着汝阳王。
“我认。”
堂中静了一瞬。
他没有替黄蓉辩白,也没有急着说清白。
那样的话一出口,黄蓉仍要坐在满桌目光里被人审看。
他只把刀尖从她面前拿开,直接按到自已胸口。
赵敏看懂了。
也正因看懂,胸口那点闷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