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
这两个字落下,赵敏手里的杯子先响了一声。
不是摔,不是砸,只是杯底碰到桌面,清清脆脆,正好把那点冷意截住。
她抬眼看汝阳王,笑得像刚听见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父王这席菜是给我摆的,怎么忽然请黄帮主下酒?”
汝阳王看她:“你急什么?”
“怕父王认错人。”赵敏把杯盏推回原处,
“我回王府,不是请您替别人翻旧账。”
“你从小便这样。”汝阳王道,
“先生问一句,你顶三句。乳母劝一句,你绕着院子跑三圈。你母妃还在时,总说你这张嘴,将来定要吃亏。”
赵敏唇边的笑淡了淡。
堂上灯火轻晃,蜜渍乳酪的甜香压在酒气里,显得腻。
汝阳王伸筷,又把那块酥鱼夹回赵敏的小碟。
鱼尾被黄蓉方才挪偏了,此刻重新摆正,像一件旧物被人执意放回原位。
“那时你不肯服管。”汝阳王道,
“摔破了膝盖,也要说不是疼,是地不平。敏敏,人总不能一辈子把疼处说成地不平。”
赵敏指尖扣住杯沿。
黄蓉忽然伸筷,把那块鱼夹走了。
她尝了一口,眉尖微蹙:“确实老了。”
赵敏侧目:“黄帮主饿了?”
“这鱼若再摆在你面前,王爷还要讲半盏茶。”
黄蓉放下筷子,“我替大家省些工夫。”
汝阳王眼神沉了沉:“黄帮主倒懂得护短。”
“我懂做菜。”黄蓉道,
“火候过了,再好的旧方也只剩苦味。王爷若真疼女儿,少夹两筷子旧日,多问一句她如今吃不吃。”
赵敏看着黄蓉,眼底闪过一点冷光:
“谁要你替我说话?”
黄蓉笑道:“我替鱼说话。”
“那你不妨也替自己说说。”赵敏懒懒靠回椅背,
“你坐在这里,是以黄帮主的身份,还是以宁远身边人的身份?”
宁远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黄蓉眉梢一挑:“赵姑娘想听哪一个?”
“我想听真的。”
“真的?”黄蓉指尖轻轻点了点玉箫,
“真的就是我坐都坐了,不打算站起来。”
赵敏轻笑:“好一个黄蓉。”
“彼此。”黄蓉看她,
“你也不差。明明被父王一声敏敏叫得筷子都慢了,还能立刻拿我挡。”
赵敏眸光一利。
黄蓉的笑意却很浅,浅到不像挑衅,倒像把一柄刀递给她,让她自己握稳。
赵敏盯了她一瞬,忽然把杯子拿起,饮了一口:
“黄帮主年纪不小,眼神倒还灵。”
黄蓉道:“赵姑娘年纪不大,嘴也够狠。”
宁远低头喝酒,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敏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宁远道:“没笑。”
黄蓉也偏头:“最好没有。”
宁远把杯子放下,认真道:
“只是觉得这桌饭忽然像饭了。”
赵敏冷哼,黄蓉也轻哼。
两人筷子几乎同时伸向桌心,一人夹羊排,一人夹青笋,筷尖在半空碰了一下,轻得像刀背相贴。
谁也没让,最后竟各自收回。
堂中一名蒙古客人终于开口。
“黄帮主名满中原,今日随宁公子入席,又护郡主左右。”
他说话时看似恭敬,眼睛却盯着黄蓉放在膝上的玉箫,
“在下愚钝,不知黄帮主如今算哪边的人?”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酒香都淡了。
黄蓉若答江湖,便要离宁远远些;
若答宁远,便要把许多旧名旧望都压到自己肩上。
慕容复在屏风旁垂眸饮酒,杯口遮住唇边一点笑。
黄蓉还未开口,赵敏先笑了。